《微尘老马本记》

第 8 章

1.8节

作者:老马刘炳发表于:2021/3/27 12:36:15  长篇言情小说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汽车配件厂子女学校贴出通知,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要“复课闹革命”。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停课闹革命”的小学五、六年级学生,被编入红星中学。姐姐编入一连三排与祁向军一个班级。我被编入二连一排和祁向民一个班级,一个排就是一个班级。父母可高兴了,说疯跑了几年了,该上个笼头了。

“复课闹革命”开学动员会在学校操场上进行。前面一字排开几张课桌,坐着学校革命委员会的领导和各班主任。各排依次站好队。一个脸色黑里透红、体型粗短,穿着四个兜的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队的领导站起来高喊着训话:“复课闹革命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发展到现阶段的迫切需要,也是广大革命师生和广大革命群众的共同愿望,复课闹革命的中心是闹革命。当前复课闹革命,主要是以‘斗私、批修’为纲,特别要狠抓本单位的‘斗、批、改’,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这是主课……”话音有些像我家邻居甘肃叔叔,有些话听不太清楚。我被他的军装紧紧地吸引住了,这可是真货呀!再配上“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叫我眼馋的想入非非……校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们一个接着一个讲话,都反复强调“复课闹革命”的重要性。有些词我似懂非懂,早没了耐心,于是东张西望起来。站在这个学校操场上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回想起上次到此一游的经历。

……作为汽车配件厂子女的那些红卫兵,整天风风火火,早出晚归地闹革命。不时地在家属院聚集在一起交流着精彩的“经风雨、见世面”革命经历。他们如何到全国各地大串联……如何破四旧……如何爬山涉水,终于到了世界革命的中心天安门广场,见到了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我们羡慕地在旁边听的津津有味。外面的世界实在太精彩了,感叹自己年龄小,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这么多好玩而又轰轰烈烈的事情都沾不上边。这些大哥哥、大姐姐的革命热情极大地感染了我们几个好玩伴。

一天晚上,好朋友全生告诉我们他哥明天有行动。第二天我们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过了红星桥(原名西大桥,西,代表西方资产阶级),来到了红星中学门前。学校操场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红卫兵正在举行“掀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新高潮”誓师动员大会。围观的群众也不少,一些红卫兵向围观群众散发称赞红卫兵的传单,我也捡了几张。

红卫兵的领导首先宣读了中央文革小组起草的题为《向我们的红卫兵致敬》的社论。肯定了红卫兵的革命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红卫兵上阵以来时间并不久,但是,他们真正地把整个社会震动了,把旧世界震动了。他们的斗争锋芒,所向披靡。一切剥削阶级的旧风俗、旧习惯,都像垃圾一样,被他们扫地出门。一切藏在暗角里的老寄生虫,都逃不出红卫兵锐利的眼睛。这些吸血虫,这些人民的仇敌,正在一个一个地被红卫兵揪了出来。他们隐藏的金银财宝,被红卫兵拿出来展览了。他们隐藏的各种变天账,各种杀人武器,也被红卫兵拿出来示众了。这是我们红卫兵的功勋!……”然后又宣读了《红卫兵赞》的评论员文章:“……千百万红卫兵由学校走上街头,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革命洪流。他们高举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红旗,发扬了敢想、敢说、敢干、敢闯、敢革命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荡涤着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切污泥浊水……在破除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树立无产阶级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的斗争中,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全场红卫兵欢声雷动,就连围观的群众也热烈地鼓起掌来。

接下来全体红卫兵在领读下背诵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背诵声像狂风一样呼呼地在我耳边啸叫着,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小声背诵起来。紧接着红卫兵代表表决心:“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东风劲吹,捷报频传。一小撮牛鬼蛇神尝到了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滋味,真是大快人心!革命人民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奋与自豪! 我们是旧世界的批判者。我们要批判、要砸烂一切资产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我们就是要造旧世界的反!……”

誓师大会后,红卫兵分成了几拨。一拨拿着一些常见的乐器,举着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红旗走出了校门。另一拨拿着棍棒,举着捍卫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的红旗冲了校门。剩下的一拨说是要保卫革命的大本营,防止另一派攻占。我们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跟那一拨看热闹。最后决定还是跟着认识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免得遭别人嫌。一路上战斗队不停地喊着口号,唱着革命歌曲,不一会来到了兴中剧院。兴中剧院解放前是城隍庙,战斗队的领导对剧院工作人员大声呵斥道:“你们住着工人阶级盖的房子,吃着贫下中农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不宣传无产阶级革命文艺路线,不歌唱工农兵,反而尽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贩卖封资修的黑货,宣扬地主资产阶级和现代修正主义的反动思想,腐蚀广大革命群众,腐蚀青少年,为资本主义复辟大造反革命舆论。我们就是要破除一切封、资、修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然后宣布:“革命的同志们,动手!”刹那间红卫兵分头行动,凡是认为是封资修的一律砸烂捣毁。

我们跟着几个认识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来到了后院,砸开了一间门上写着阅览室的门锁。里面沿三面没窗户的墙排列着几个书架,上面满满的全是书,房子中间放了一张长条桌子。他们开始手忙脚乱挑选认为宣扬封资修以及被批判的书,挑出的书就扔在地上。我们也不会挑只能站在门外看。一个大哥哥说:“你们几个把地上的书抱到前面那个大院子空地上。”我一听让我们参加革命行动,兴奋的不得了。赶快把书一本一本摞在桌子上,垒成一摞后抱在胸前,一摞一摞地往前院搬。外衣扣子全解开了还是满身大汗,但也不觉得累。

正当我在地上捡书时候,突然眼前一亮,有一本灰色封皮的书,上面竖写着“西游记”三个大字。赶快拿起来,呦!书还有点厚,好像捡到了一个宝贝,心里面砰砰乱跳。赶紧又拿了几本盖在上面,站起身来把书和桌子上的书放在一起,抱起来就走。孙悟空活泼神气的形象在脑子里象放幻灯片一样闪过,一路上激动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一闪有了主意,走到一个房子窗台前,把一摞书放在窗台上,装作休息样子。乘人不注意时快速抽出《西游记》塞进背心里,然后扣好了外衣扣子。抱起书就走,紧张的好像路都不会走了。

前院空地上已经放了许多东西,有古装戏服及道具,画的亭台楼阁布景,还有不少书籍等。往回走的时候麻烦出现了,《西游记》在背心里总是往外倒,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如何是好?于是把两只手放在外衣的口袋里按住书,左顾右盼地往后院走去。猛然想到不行呀,这样怎么去搬书?突然看到墙角的厕所,有了好主意,于是快步走了进去。不巧有两个人正在撒尿,我慢慢腾腾装模作样也撒尿。等到那两个人一走,赶快把书放在肚皮上,用皮带勒紧,这下放心了,挺直了腰杆来到了阅览室。一看地上书已经搬的差不多了,书架上挑剩下的书也没有多少了。我们搬着最后一摞书跟着大哥哥、大姐姐们来到了前院。

这时战斗队的红卫兵已经聚集这里。战斗队的领导大声宣布:“今天的革命行动成绩很大,现在要干净、彻底地破除四旧,革命的同志们,烧!”很快几个红卫兵点着了古装戏服,一时间,火苗腾起,转眼已形成熊熊烈火,呼呼作响。红卫兵顺势把道具、书籍丢到火堆上,很快地书籍也烧着了。红卫兵们围着火堆笑啊,跳啊,鼓掌啊,欢呼啊,气氛之热烈比火更盛。我们也兴奋地往火堆扔书籍,能参加红卫兵的革命行动感到非常光荣。不一会火势渐渐小下来。

战斗队领导宣布:“革命同志们,我们下一个进攻的目标是文庙,高举红旗前进!”于是红卫兵们高举着红旗,排着队,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了大街。那几个好玩伴也要跟着去,我心怀鬼胎告诉他们,肚子有点疼想回家。他们看我两只手放在外衣的口袋捂着肚子,像是真的一样。其实是刚才忘乎所以扔书时,肚子上的赃物往下掉了一段。于是他们几个兴高采烈地跟着去了……

我顿时放下心来,感到一阵轻松,快步往家赶。不知道是肚子饿了还是走的太急,书直往裤裆里掉。于是两只手赶紧放在外衣的口袋里兜着书,但是这样又走不快。干脆把书夹在左胳膊腋窝下,也不行,前后明显可以看出有东西。对了!把书竖起来夹上,这下可以了。一路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家,急切地掏出书来仔细观赏。封面上除了西游记三个大字外还写着一个“上”小字,咦?有上册就有下册呀!当时怎么没仔细看,不然的话非要都偷回来。这下彻底完了,已经化成灰了,后悔死了!翻开封面在第一页上写的字跟封面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长方形的红章子,里面写着“兴中剧院藏书”。我心里面一阵恐惧,这不是赃物的铁证吗,赶紧把这页撕了下来,紧紧地揉搓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又觉得不放心,又捡了出来塞进火炉里。继续翻看目录,哦哟!总共有一百回呀!再翻看书最后才是三十几回,我的老天爷,还有中册呢!真真切切肠子都悔青了。

有了好看的故事书,便如饥似渴地读起来。虽然不少字不认识,并且里面的诗也似懂非懂,但还是看的津津有味。最叫人心烦的是只要我看书刚刚进入状态,母亲就尖着嗓子喊我干这干那。有时候确实没有听见喊声,母亲却骂我耳朵里塞了猪毛或故意装作听不见。有一次正看的入迷,母亲递过一张糖票叫我去买,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放下书到了副食品商店,记不清是要买红糖还是白糖,想着白糖用的多可能是白糖吧。回到家母亲一看,板着脸质问道:“我叫你买红糖怎么买成白糖?”我连忙狡辩说:“我记得你说买白糖。”母亲一听生气骂道:“你还跟我胡搅蛮缠,我明明说叫你买红糖,我看都叫那个闲书看傻了,听三不听四,驴耳朵扎个刺……”我不服气地反驳道:“红糖和白糖都是糖,差不多吗!”母亲大骂道:“各有各的用处,怎么差不多,我看你死了和活着才差不多!今年就剩那一张糖票了,你说怎么办,你长本事了,还敢跟我顶嘴!……”被母亲骂的心烦意乱,嘴里面不断发出表示不耐烦的呲呲声。母亲更恼火了,伸出右手来打我,我用左手抓住母亲的手腕,母亲又用左手来打,我用右手抓住母亲的手腕,母亲双手都动不了了。僵持一会我就松开了,母亲没有继续动手(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打过我),但还是不停地骂骂咧咧,于是我拿起书摔门而去。

出了院子去哪儿看书呢?到处都是阶级斗争觉悟很高,眼睛擦的雪亮的革命群众,干脆去人民公园(原名西公园)。把书塞进背心里翻了个墙头到了公园里面,找了一偏僻的地方看了起来。并且像书里的小妖怪千里眼和顺风耳一样,眼睛和耳朵还不时地观察周围的动静。一旦发现异常,赶紧把书塞进背心里,最担心把《西游记》当“四旧”收走了。没有几天就把书看完了,那一段时间总是沉浸在生动、丰富的故事中,期盼着能读到后面的故事竟成了多年的愿望……

一阵响亮的口号打断了我的思绪。看着周围的新同学随着口号声不停地举着拳头,我也不由自主地模仿着,脑子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复课闹革命”动员会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军宣队领导宣布散会,各班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回到各自教室。我们班主任王老师个子不高,胖瘦适中,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中山装,左胸前口袋上别着一只钢笔。整个脑袋及上面每个部件都小巧,面色清爽,待人和蔼,未说先笑。王老师大概讲了一下“复课闹革命”安排,半天上课,半天闹革命。课程表有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还发了自编油印教材。同学们开始打扫教室卫生,我干的特别卖劲。上中学开始的一段时间感觉真好,新奇的内容还真不少。政治课以学习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和背诵“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老三篇为主。半天闹革命主要是学工、学农、学军、参加各种政治运动等社会实践。王老师还给我封了劳动委员,尽管整天忙乱的后脚踩前脚,但觉得干得很有意义……

一天,班主任王老师宣布:“遵照学校革委会的安排,各班必须认真执行毛主席关于‘斗私、批修’的伟大指示,每一个革命师生都要狠斗自己头脑中的‘私’字,向党交心,灵魂深处闹革命……”并且要求每个同学要准备“斗私、批修”的自我批判的发言,明天下午在班级批判会上交流。希望同学们积极认真准备,军宣队的领导要来检查。

回到家犯愁了,苦思冥想也没有想出要狠斗自己头脑中的那个‘私’字。抢军帽是因为崇拜解放军;抢纪念章是因为热爱毛主席;向树丛里扔石头是因为他们干坏事。那么只有一件事够格,就是偷《西游记》书。但又觉得这件事罪名太大,不但偷而且窝藏“封资修”的东西。这是个立场问题,阶级感情问题。交代出来会不会被批斗,还得上交赃物呢,那不是叫我心尖上流血吗!但是王老师要求每个人都要向党交心,灵魂深处闹革命。这是政治任务,是对党和毛主席忠不忠的大问题。从回到家一直到上床睡觉都处在矛盾、斗争中……

第二天上午的课一直迷迷糊糊的。下午上学时终于下决心要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学生,于是把《西游记》装在书包里上学去了。教室里气氛非常热烈,有的同学在默念发言稿,也有的同学正在修改发言稿。我一下慌了,没写发言稿,王老师不是没有要求写吗?只是说准备好批判内容就行了。这咋办!已经来不及了,急的我头上直冒汗。这时王老师进了教室,同学们快速地坐在各自座位上。王老师把掰成一段一段的红粉笔放倒,在黑板上粗粗地写了“斗私批修大会”几个大字。然后又用黄粉笔描了暗影,黑板上字转眼间好看了许多。

王老师宣布大会开始,并鼓励同学们踊跃发言。同学们把头低的一个比一个矮,没有一个人自告奋勇上讲台。王老师一看这种情况,就要求按座位从前到后依次发言。有些同学们的发言听起来认识深刻水平较高,像是跟报纸上差不多,叫人佩服。大多数同学发言五花八门的,基本都是遇到了可以做的好事,由于私心作怪没有做。本来没想到做好事,但是突然想起毛主席的教导,然后就积极地做了好人好事。此时我更加着急起来,同学们已经做到了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都达到了立竿见影的高度。我怎么做好人好事时就想不起毛主席的教导,可见觉悟差,认识水平低。黑板上方的毛主席像仍然微笑着看着我,于是想赶快搜肠刮肚地现编上一个,好应付过关。

此时一名英武的解放军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王老师赶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同学们唰的一下都站了起来,搞的凳子稀里哗啦的响。军宣队的领导微笑着坐到了后排,同学们几乎都坐直了腰。发言继续进行,每个同学发完言都会得到大家的掌声。马上轮到我了,觉得有一双放大镜盯着我的后脑勺,紧张的把刚才编的故事忘了个倒四颠三。期盼着军宣队的领导去到别的班看看,但是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也不敢往后看,想躲都躲不掉了。

该我发言了,我把书包放在讲台上,看到那么多眼睛一眨一眨地向我闪着光,嘴唇哆哆嗦嗦着语无伦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大半。后悔没有提前编好故事,再写成稿子低着头念多好。王老师笑眯着弯弯眼说:“柯轶蒙,别紧张,从头说。”我一下有了思路,于是从如何跟着“红卫兵破四旧”,如何偷了这个宣传神鬼迷信的“大毒草”。如何偷偷反复吸毒,如何中毒多深,看到妖魔山上有云就想去腾云驾雾,幻想能有七十二变,想要啥就有啥……云云。如何窝藏至今,并且从书包里拿出《西游记》表示坚决上交。由于是自己真实的经历,所以交待的比较流畅,同样得到了大家的掌声,似乎更热烈一些。我刚想逃回座位,军宣队的领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上前来伸出右手。我一下不知所措,连忙伸出双手握住解放军叔叔的大手,一股暖流像电一样唰的一下传遍全身。军宣队的领导微笑着只说了一个“好”就去别的班了。“斗私批修会”结束了,王老师做了总结,还表扬了我和一些同学。那天晚上我感到特别轻松愉快,睡的好香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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