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娌

作者:曲然发表于:2021/3/14 18:52:15  短篇言情小说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老姑娌

曲 然

在药姑山那一带方圆几百里的地方,把没有出嫁的女孩都叫做姑娌。

那天一早,港畈里的人不经意地传出一个消息,说山里的那个老姑娌死了。

哦。

死了?

死了。

连一句叹息都没有。

其实,这个老姑娌,在自己的一生中曾经几度扯上山里畈上几辈人中一干人等的性命,可是在她最后死去时,人们却早已连她叫什么名字,到底活了多大岁数都不记得了。因为她一直没有嫁人,大家就都叫她老姑娌。

谈起她的话,娭毑婆婆都只会摇着头说,是一个野姑娌。

意思就是,是一个野种。

为什么要说她是野种,野姑娌?只因为她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当年她还是个小姑娌的时候,人们一看,活脱脱是个小观音。手长脚长,白白净净,头发黑得像缎子。这一带山里畈上的人从来就没有见过像她这样好看的姑娌,他们只见过庙里供着的那个观世音,可那毕竟是个木头雕像,比起来,这个有血有肉的小姑娌更好看。只不过,她不像山里姑娌那样低眉顺眼,她不怕人,而且长着一个细长的腰,这里的人说是水蛇腰,还有一双不怎么瞧人却暗中带钩的眼睛,这里的人说那是狐媚眼,惹得一些人不太自在,就少不了会在背后嘀咕点什么。

她那瘸子爹能生出她这般模样的姑娌来?

是呀。当年,江西那边发大水,两个瘦小的男孩,是兄弟俩,不知怎样就侥幸逃了出来,却又一个在路上饿死了,一个摔折了一条腿,成了个小瘸子。这个小瘸子拼命往没水的地方跑,就逃到山里来了,躲在荒山野岭里靠挖野葛度生。当一个也上山来挖葛的老人发现他时,还以为真的遇上了野人,当场就吓得晕倒在地上。瘸子手足无措地把老人背进一个石洞里,眼巴巴地等到他苏醒过来,才结结巴巴地诉说自己的原委。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独自在山里呆了多久,现在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好使唤,不怎么会说话了。老人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半信半疑,不过好歹还是觉得他并不是个野人,就把他带回了家。

老人的家就藏在大山的一条折皱里,是一所用黄土筑墙、杉树皮盖顶的小土屋。门前有一个不大的土坪晒场,屋后的山坡上有一棵十个人也合抱不住的大白果树,树旁用青石块砌了一个矮矮的猪圈,旁边还有小小的茅厕,是用木头做的,顶上也是盖的杉树皮。把这个家打理得里里外外干干净净、纹丝不乱的,是个小姑娌,老人的孙女。小姑娌长得清清秀秀,瓜子脸,白皮肤,扎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不过个子出奇的小,咋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娃娃,但却已经是个待嫁的大姑娌了。

逃难的瘸子来到这个家,也不会吃闲饭,而是手勤脚快,里里外外一把干活的好手。

老人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觉得应该撮合眼前这现成的一对。

话还没有说出口,一伙人就来到了山里,打住在了山里这个小小的人家。

他们是从岳阳来的采药人。

采药人是开春的时候来的,在这个山里人家借住了大半年,直到眼看山里的冬天就要来了的时候才走。其中一个个子瘦高而不爱说话的年轻人,还舍不得走,总说自己的药还没有采够配齐。山里都已经是冬天了,马上就要下雪了,药草早都枯萎了,还哪里采得到药呀?最后拗不过大伙一个劲的催促才好不容易扯起脚背着晒干捆好的各种各样的药材下了山。

第二年过端午节的那一天,一个小姑娌就在这个山里人家出生了,就是现在的那个老姑娌,当时被叫做野姑娌。

野姑娌一出生就弄掉一条人命。

她那个个子过于小巧的母亲,花了整整七天七夜才总算把她生下来,但是已经拼尽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点气力,还没来得及剪断孩子的脐带就咽了气。随后,爷爷也走了。是瘸子既当爹又当妈把她一点一点地养大的。

可是,她越长越不象山里人,就像是一阵风吹来一颗种子,落到山里,生长出来的一个奇花异果。

她的奇异,不仅仅是她的母亲把她一生出来就没了命,而且之后还不断有人而且都是男人因为她丢命。

第一个因为她丢命的是一个外地来的书生,直到现在,人们说起来,还无不为之叹惜。那个书生也是从岳阳来山里采药的,瘦高的个子,戴着圆圆的眼镜,据说他是岳阳一家有名的药铺老板的长子长孙,从小跟随爷爷和父亲学习中医,而在十几岁时,得知有个美国人到长沙创建了一所西医院,叫湘雅医院,他又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只身到那里去学习西医,而且得到美国教授的欣赏,准备到美国去深造。临行前,他的爷爷和父亲却要他进山找一种当年自己在山里没有找到的药,甘草。他们说,药姑山是一座天然药库,千百年来,远远近近,许许多多的人前去寻药采药,但好像当年连李时珍都没有在那里采到过甘草,以至连家藏的那本发黄的药志上都载着“药姑山上百药全,只差甘草和黄莲”的说法,后来,好像已经有人找到黄莲了,只有甘草还至今没有发现。其实,书生也知道,爷爷和父亲之所以给他出这么一个难题,是想阻止他去美国学西医,因为到药姑山找甘草那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但是倔强的书生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还是揣着爷爷和父亲一句“找到了才能去美国”的话,就只身跑到山里找药来了。

这一来,书生就碰到了当时还是一个小姑娌的被叫做野姑娌的老姑娌。

那时,他俩一般大,一见面就像前世就认识似的,而早已心中有数的瘸子,一看,也觉得,简直就像是两兄妹。书生在山里苦苦地找了大半年,一无所获。幸亏有一个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的姑娌陪着,白天她给他带路去找药,晚上他教她认字,也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烦恼。眼看着山里的冬天又要来了,书生还得回去面对正等着他死了去美国的心而从此一心继承祖传中医的爷爷和父亲。两个人自然难舍难分,临别时书生好像很有把握地对姑娌讲:“跟我去岳阳吧!”

“......”姑娌抿着嘴唇,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到我家去学医!”

“......”姑娌的一双大眼睛猛地闪了一下,但还是半天没说话,只是车转身子把目光从书生的脸上移开去而一点一点地慢慢打量自家的小土屋,继而是屋前屋后的山,还有那些悠闲地在晒场边玩耍觅食的狗和鸡......直到瘸子从山沟里背着一大捆柴火回来,她才立即迎上去一边叫着“爸,回来了!”一边帮助他卸下肩上的重负,然后,就拉着她爸的手顺势进屋了。

书生看得出,她动心了。

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这个窈窕的山里姑娌尽管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一步,山外的世界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片空白,但她对草药好像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那些年,到处兵荒马乱,伤病难计其数,各地到山里来采药的人络绎不绝。她家里常年都有采药人借住,晒场上总是晾晒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她跟着那些采药人学到了不少药物和医理知识,现在,又学会了认字,能够到岳阳去学医,当然令人心动,她只是舍不得离开把自己拉扯大并相依为命爹。瘸子其实心里明白着,不仅看出了女儿的心事,而且隐隐觉得,这两个孩子指不定就是两兄妹,那年冬天磨磨唧唧不愿下山的瘦高个子采药人,可能就是他俩共同的爹。尽管也舍不得女儿离开,但他含着眼泪一个劲鼓动她去。“我女儿,......打生下来,就不是一个凡人,去吧。......去吧!”

“爸!”

“去吧,啊!你去......学了医,将来,将来,爸......也......有个指望!”

就这样,姑娌跟着书生一步一回头地下山了。

只花了两天工夫,他俩就走到了赵李桥,再往南走,过了羊楼司,就是一马平川,叫个车夫,很快就能到岳阳了。

没想到,他们在赵李桥出了事。

赵李桥是湘鄂交界处的一个“一脚踏两省,鸡鸣闻三县”的古镇,自古就是砖茶集散地,茶行遍布,商贾集聚,街上都是南来北往的人,听到的都是南腔北调的话,因此控制茶市的黑社会历来明争暗斗,相互算计,不择手段,多有打杀,经常有人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就被打死,倒在地上。当时,书生拉着姑娌在街上的小茶楼前慢慢悠悠地走着,突然有两伙人分别从街的两头向小茶楼跑来,书生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姑娌。随着一声枪响,书生就从姑娌身边倒在了街上。紧接着,两伙人又对打了几枪,其中一伙人中也有人挂了彩,四散跑开了;而另一伙人则趁机挥舞着家伙直冲上来,领头的那个大脑壳一把把姑娌从地上扯起来往肩上一扛就撒腿往回跑。还没有搞清楚是哪里刮风下雨,姑娌又被扛回了山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回头说来,那个把姑娌扛回来的大脑壳,手下有十几个人,握着七八条枪,看护着远远近近百十里的地盘,不让外面形形色色的人进山里来打主意。一开始,地盘上的人按份子出点钱供养着他们,慢慢地,势力大起来,就成了地方一霸。其实,他早已看上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娌,只是姑娌还小,乡里乡亲的,不好胡来,加之又是在自己的地盘里,就像煮熟了的鸭子,飞不了,就放放心心地等个好时机把她迎进来就是了。哪里会想到,一个外地来的采药人竟一声不吭就突然把她带下了山。这个消息是大脑壳手下一个叫“线鸡头”的兄弟探来的,大脑壳本来不太喜欢这个油滑水光的家伙,只是碍着是自己一个远房表弟的面子,才让他跟个班,但这会儿则感激地向他一抱拳,立刻叫上几个人操起家伙就一路追了上来。他顾不了那许多,只一心要把姑娌抢回来。

一追,就追到了赵李桥。

赵李桥的黑帮嗅觉出奇的灵敏,发现一伙人操着家伙闯入了自己的地盘,那还了得?立马就刀枪相见,迎面干上了。也不知道是哪边的人放出的枪子把书生打死了,而大脑壳只是把姑娌抢回来就没事了。

啪____!

被吓得背过气去好几天的姑娌,醒来后,伸手给了大脑壳一个长长的耳光,然后转身,一声没吭,默默地回到了山上自家的那个小土屋。

第二个为她而死的是一个兵,一个伤兵。

话说,那个姑娌当时被大脑壳扛回山里后就仍然和瘸子爹过着自己风淡云轻的日子。那个大脑壳挨了她一巴掌,也只是一边自个儿摸着挨打的脸,一边扯着长长的眼睛望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深山,走回她在山里的那个小土屋。可她听说那个大脑壳是个远近闻名的蛮子,不好惹的。小媳妇哄孩子,多半会说,哭哭哭,哭死呀,大脑壳来了,看你还敢哭!这个大脑壳,其实有个正儿八经的姓名,只是没有人敢当面叫他的名字,而背后都叫他“大脑壳”。一方面,“大脑壳”是有权有势的意思,只要是有权有势,哪怕脑壳长得再小,也叫“大脑壳”;另一方面,他长得牛高马大,脑壳确实比别人的大,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脑壳。姑娌的瘸子爹从此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大脑壳会来找事。他心里清楚,那个大脑壳可是惹不得的,姑娌生生抽了他一巴掌,那还不是得罪了阎王,不死也得脱层皮,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她?搞得不好,小土屋都要被他揭了去。因此,心里一直犯嘀咕,这个姑娌也太任性了,那大脑壳是你打得的么!

尽管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大脑壳都没有来找麻烦。

可是,他终于还是来了。

正当瘸子暗地里想这个姑娌莫非真的是许了菩萨了就连大脑壳也不为难她并慢慢放下心的当口,大脑壳突然带着一帮人来了。

瘸子一看那架势,当时就瘫倒在门前的土坎上。不过,大脑壳并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是冲他家的姑娌来的,他带着那帮人是来找一个伤兵。

那个伤兵是部队被打散后带着伤从江西那边顺着山脉一路逃过来的。就像当年挖野葛的老人救逃难的瘸子一样,瘸子在山里救了这个奄奄一息的伤兵。不过,他没敢把伤兵带回家,因为那个人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个当兵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兵。那时候,山里经常有各种兵出没。有白军,有红军,也有土匪;有背着枪的,有背着刀的,也有扛着梭镖的;有穿黑军装的,有穿灰军装的,也有穿着土布便装的,谁都搞不清他们是什么人,是什么兵,更捉弄人的是,常常碰到有人逮着你问,是白军好,还是红军好?你也搞不清对方到底是什么军,回答错了,脑壳立刻就得搬家。还是大脑壳机灵,他被逮着问的时候,就回答:“红军也好,白军也好,就咱老百姓不好!”对方找不出茬,顺手给他几个耳光或者再踢上几脚也就作罢了。大脑壳有人有势都怕那些人,于是山里人都学他的样子回答那些不知来路的人的问话,算是学着耍个心眼,好歹保住自己一条命。面对如此复杂的情况,瘸子心再软心再好也端的不敢把伤兵往家里带,于是就把他安置在鹰嘴崖的一个山洞里,让姑娌给他上药,送饭。经过一段时间的照料和治疗,伤兵的伤明显好了,正准备离开去找部队。伤兵非常感激瘸子和他的姑娌救了自己,从自己一直背着死也不肯离身的灰布褡裢里掏出几块大洋塞给姑娌,姑娌说什么也不要。伤兵说,我这条命都是你们爷崽给的,这点钱算什么!其实,伤兵身上带有很多钱,那个灰色褡裢里除了大洋还有玉镯子和金耳环,那是和大部队一起打下一座县城后他们那一个团的收获。部队打散后,他背着一褡裢沉重的东西拼命逃。其实,好几次都差点落到敌人手里了,他或者摸出几块大洋塞给捉住他的人求得一条生路,或者慌忙掏出一大把大洋向一伙冲过来抓他的人撒过去,趁敌人去抢满地的大洋时成功逃脱。当他终于摆脱敌人逃进这座大山后,即使是奄奄一息了,还紧紧抱着一褡裢钱财想,这钱财的的确确是好东西,能换来命!于是,伤好后,他有点不想去找部队了。心想,有这么多大洋,还有金环玉镯,不管到哪里都不愁吃不愁穿,一辈子也用不完。甚至,他想这大山里就很好,眼前的这个姑娌就很好,在山洞里再藏些日子,等风声过去了,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他把姑娌不肯要的大洋放回褡裢里,心想,也罢,这些都是你的,将来我让你和我一起过好日子!可是,有一天,姑娌来给他送饭时,告诉他,山里突然来了许多当兵的,都穿着黑军装,应该是白军,听说在挨家挨户搜查,说是还要搜山。伤兵这才从和姑娌过好日子的美梦中醒来,决定,还是要赶紧去寻找自己的部队。于是从褡裢里摸出一只玉镯,说,留个念想吧,便不由分说地把玉镯塞到姑娌的手上,转身背起褡裢就风快地跑了。

这个大脑壳,本来是视这方圆百十里大山为自己的地盘,不让外人染指,为此,他不止一次拼杀过,可是,当兵的来了,他就没办法了。人家人多势众,有刀有枪,而且是部队开进来,弄不好,自己的脑壳再大,也眨眼就得搬家,因此,他也只能一次一次在这些人面前装糊涂卖傻,蒙混过关,但是,当这些人正儿八经找他要人时,他知道白军找的是红军,窝藏红军那是要杀头的,便仍然硬着头皮对人家拍胸脯,保证自己的地盘上没有他们要找的人。经过挨家挨户去搜查,确实没有发现。当他最后领着一大帮人来到瘸子的小土屋时,瘸子知道坏了。大脑壳趁机摊开双手说,你看,一个瘸子,见到生人就吓成这个怂样,哪里还敢藏伤兵?可是搜查的人并不打算放过他,用枪指着厉声问:“你家姑娌呢?”

“呃,她......她上山采药去了。”

“采药?”

“是,是是是,......采药。”

“采药,给哪个治病?——只怕是给伤兵治伤吧!”

“......”

正在这当口,姑娌回来了。

关键是,她回来时,怀里揣着伤兵给的那只玉镯子。

突然从山里冒出来一个格外标致的姑娌,一伙白军立刻都张大嘴巴,把眼睛珠子射到了姑娌身上。这时,只见大脑壳手下的那个“线鸡头”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把姑娌拽过来。姑娌正要争辩,咣当一声,那只玉镯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粹。“线鸡头”便踩了一脚地上的玉镯渣子,一脸淫笑地说,看,这镯子哪来的?把那个野男人藏哪儿了?于是,白军把姑娌和她的瘸子爹五花大绑一起押到山下的祠堂里,准备向上面领了赏后,就杀掉。

大脑壳急得团团转,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就用一阵拳脚恶狠狠地在“线鸡头”身上出了一通气后,无可奈何地朝着大山不停地怒骂,你个狗日的崽,跑是跑了,可你活着,也不如一个狗卵子!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白军竟然把姑娌和她的瘸子爹放了。

原来,那个伤兵真的是一个红军。他本来可以逃走,但是,深夜里又回来了,把那一大褡裢大洋和财宝都给了白军,只要他们放了姑娌父女俩,他自己愿意让他们抓去领赏。白军得了一大褡裢钱财,就丢开姑娌和她的瘸子爹,眉开眼笑地押着那个红军伤兵去领赏,但为了私分那一大褡裢钱财,又在路上从背后一枪把他给打死了。

第三个,就是那个大脑壳。

消停几年后,山里人的日子过顺了点。姑娌和瘸子爹守着自家的日子过,把爷爷作为祖业留下来的那些山林蓄得更加青枝绿叶,还用山里的茶油、竹席、木炭等出产到山下换了几亩田,种点谷子,好在年头节尾也尝尝白米饭的味道,免得总是吃红薯野葛填肚子。日子一天一天往宽处走,姑娌也一天一天往大里长,瘸子就一天一天愁着如何给女儿寻个合适的婆家。可是,这会儿,姑娌的名声却出了点问题。山里山外的人居然说她是个狐狸精,是来害男人的。你看,跟着从岳阳来采药的后生跑,那后生好端端就稀里糊涂没了命;一个伤兵本来是来逃命的,逃都逃脱了,却又鬼使神差地自己跑回来为她送了命。在山里,姑娌长得再好看都抵不过一个好名声,若是名声坏了,就越好看越没人要,就越被人嚼舌头,名声就更加坏,更加没有人家要了。就这样,这个生下来就与众不同的野姑娌竟成了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娌”。可是,大脑壳却偏偏不信那个邪,他要老姑娌给他做老婆。瘸子却不乐意,姑娌也不干。瘸子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他一眼就看出大脑壳一点不靠谱,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人。而姑娌则一直把他当仇人,如果不是这个大脑壳莫名其妙地带着人去把她扛回来,她那像哥哥一样对自己好的采药后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被人打死在赵李桥的街市上,而会把她带到岳阳去学医,开药铺。再说,这个大脑壳是远近闻名的浪子,又蛮,尽管他有人有枪,这些年也置办了不少家产,山里山外方圆百十里的人对他是既恼恨又不得不讨好,但姑娌即使恨不死他也根本不会拿正眼瞧他。说实话,他什么都不缺,尤其是女人,明里暗里,硬的软的,老的少的,远的近的,好的坏的,只要扯住过他眼睛的就都过过他的手,据说还到赵李桥、羊楼司,甚至岳阳去找过那里花楼上的女人,不过,他不仅从来没有动过姑娌一指头,而且那些喜欢嚼舌头的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说一句姑娌的闲言碎语,正在说着老姑娌是狐狸精的人,只要一看到他远远地走过来就赶紧咬住自己的舌头。就是这个大脑壳却竟然亲自挑着一担山里很稀罕的洋货爬到山上的小土屋来向瘸子求亲。这着实把瘸子吓了一大跳。这个大脑壳,平时来来去去都是一伙人拥簇着,除了挎在身上的那把盒子枪,他什么都懒得拿,连剔牙的牙签都是一伸手就有人递过来,这会儿却枪也没挎一把,人也没带一个,就自个儿挑着一担洋货来了,怕是要出大事了!

姑娌要是不跟他走,岂不要出人命?

的确。姑娌拿一把剪刀抵着自己的喉咙,指着大脑壳说,你不赶紧把这担东西挑走,这个世上立马就没有我了!

嘿,大脑壳竟然又一话没说地挑起那担洋货就走。

问题就出在那担洋货上。

洋货是“线鸡头”从赵李桥搞来的,都是日本货。

如果说大脑壳性子烈,那他的那个表弟“线鸡头”则是生性油滑。那次,大脑壳去岳阳逛花楼,“线鸡头”也尾随而去,而且,他在那里竟然勾上了一个日本女人。那时,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武汉,并且一路往南打下赵李桥、羊楼司,又去攻打长沙去了,所以,在岳阳那一带到处都能碰到日本人。有日本兵,也有日本商人,没想到还碰上了一个日本女人。那个日本女人穿的是中国衣,说的是中国话,大脑壳压根不会想到她竟是个日本女人,却嫌她的手脚有点粗短就撇下去找别的女人去了。而“线鸡头”一眼就看出那是个日本女人。后来,他告诉大脑壳,是从她的腰看出来的。可能是穿惯了和服的缘故,即使是换上中国衣服那女人的腰也不是往后躬,而是往前弯,给男人一种挺身相迎的姿势,很撩人。“线鸡头”看着就来劲,嘴都歪了。可是,那个日本女人并不是花姑娘,她是搞情报的。猖狂的日本鬼子从武汉一路打过来,却不敢贸然攻进这一带莽莽苍苍的大山,就干脆一路攻打前面的城镇去了,把她留下来找路,找进山的路,因为大山本身的神秘以及蕴藏着的无数木材和药材都对他们充满了诱惑。那个日本女人毫不掩饰地问“线鸡头”,这里最有名的药铺老板说药铺里的药都是从你们那个山里採来的,是吧?急于找人带她进山的日本女人虽然并没有让“线鸡头”从她身上占到便宜,却给了他一担日本洋货,并许诺若能成事还将大大有赏,条件是带她进山。“线鸡头”生怕把自己的地盘看得像命一样的大脑壳会坏了自己的好事,就先把洋货拿去孝敬大脑壳,并添油加醋地告诉他,哪个日本娘们是多么有味道,尤其是那个腰。大脑壳正发愁没有什么稀罕物去讨老姑娌的欢心,便想都没想就挑着洋货去求亲。

当大脑壳挑着那担洋货下山时,“线鸡头”已经带着日本人进了山。

这座大山尽管离京广线只有百把几十里路,但是山外的人往往行至山口就驻足不前,因为只有山口一条隐藏在峭壁密林中的小路可以爬进山,而进去之后则更加深不可测,茫然难辨,外地来的采药人,即使请了当地的向导,也有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大家一起找上好几天才找回来的,甚至有的永远就走丢了。“线鸡头”是个油滑水溜,好吃懒做的家伙,并不熟悉山里的路,他把日本人带进了山,自己却一下子也傻眼了。在茫茫大山里,除了那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女人一言不发,那两个跟着的日本兵拿刺刀指着他的鼻子尖一起呱呱乱叫,“八格牙路,八格牙路......八格牙路!”

“路,路,八个路,八个路?不止,不是......路,我也迷了路!”

“八格牙路!”

一个日本兵气愤地用刺刀戳进“线鸡头”的喉咙用力一转,刚刚吃进去的日本罐头就被一股血水从那个眼里冲了出来。

日本人杀了“线鸡头”,就只好自己在山里乱转,一转就转到那个小土屋来了。

日本兵见到漂亮的姑娌,顿时就一起扑了上去,但立刻被那个日本女人啪啪啪几个耳光扇到了一边。日本女人和颜悦色地请姑娌和她的瘸子爹给他们带路。

山里人,经常给人带路,从来不讲价钱。可是,那几个日本兵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瘸子和她的女儿意识到遇上要出人命的事了。于是,父女俩相互递了一个眼神,就引着他们往山下走。父女俩以为他们是摸进山里来后迷路了,心想,只要把他们带出大山了,就没事了,兴许就能保命了。哪知道,鬼子不是迷了路,不是要走出大山,而是要找路,找到进山的路,好让部队攻进大山里来。当他们发现方向错了时,抓住可怜的父女俩就要杀。

这时,刚刚挑着洋货下得山来的大脑壳,赶紧冲上前去,一把把姑娌和她爹推倒在山沟里,一路顺着山沿滚进深深的沟底,顿时消失在密树浓草之中。大脑壳朝山沟里不屑地大骂:“真个怂得丢人,连个路都不会带,去死吧,哈哈哈!”

于是,大脑壳就带着日本人往山里走,往大山的深处走,往鹰嘴崖走......一边走,一边和日本人捉迷藏,只转悠了大半天,就有一个日本兵从崖边失足掉下去,摔死了。那个日本女人怀疑是大脑壳在暗中捣鬼才让那个日本兵丧了命,便格外警惕起来,当大脑壳又把另一个昏头转向的日本兵绊下山崖时,日本女人掏出手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只剩一个女人了,尽管拿着家伙,大脑壳心想还不够自己对付的,随着一丝冷笑掠过,使出一个饿猿摘桃的招式就想抢过女人手中的手枪,哪知道,这个日本女人也有一身功夫,虽然手枪被打落在地,但她顺手一招毒蛇吐信就把大脑壳戳得眼冒金星,于是两人扭打在了一起,而大脑壳在搏斗中丝毫没有占到便宜。最后,女人从腰间发出一只暗器直击大脑壳的肚脐,大脑壳慌忙一闪身,右腹还是被击中,倒在了崖边。日本女人捡起手枪,冷笑着走过来,再一次用枪指着大脑壳的太阳穴。大脑壳使出生命里的洪荒之力,一把抱住日本女人滚落到鹰嘴崖下......

第四个,是一个干部。

由于探路的几个人一起有去无回,日本人一直没敢打进大山里来,而国内的军队又都忙着打日本鬼子去了,山里人倒是又接连过了好几年安生日子。

日子虽然过得还算安生,吃苦耐劳的瘸子带着自己的女儿精打细算过日子,居然又在山下的畈上添置了一些田产,还修了一个小油坊,为左邻右舍压榨山茶油,挣点工钱,成为团团近近好过的人家,但瘸子老了,大家都叫他“老瘸”了,而当年的那个好看的野姑娌也已经成了一个嫁不出去的真正的老姑娌了。然而,老是老了,但野性好像还在,山里山外,有事没事,总少不了要谈论她一点什么,而又总爱把男人和她扯到一起。听说,那年划成分,她家有山有田又有作坊,本应划成地主,但那个从上面派来掌管划成分的干部说是搞调查核实,到她家里去过几次后,就把她家的成分降成富农。什么富农,就是糊弄!不过,像这样一些有鼻子没眼睛的事,让一些人的闲嘴解解馋,也就过去了。干部,那是什么人,都是从枪子炮弹里滚出来的,是有觉悟的,哪里会像山里的这些个挑夫走卒、村妇娭毑,只会想歪事?

不过,在干部里头,也有心思不好的人。

话说,划完成分后不久,就开始吃食堂和大炼钢铁了。因为山里的人家都住得十分分散,只有集中到一起才能吃食堂,否则的话,早上天没亮动身,也赶不上大队食堂里的晚饭,所以,山上的人家就一起搬到了山下的畈上。有的被指派住到畈上人的家里,有的住在庙里,有的搭个茅棚,老姑娌和她的瘸子老爹就和其他几家一起挤进他们过去修在山下的已经和祖传山林以及自置田产一起交给了公家的那个小榨坊里。当时,除了在食堂里弄饭的,男女老少全部都上山去伐木烧炭,而且山里的人远远不够,好多外地人,像赵李桥、羊楼司、岳阳,甚至武汉、长沙......等五湖八汊的人,一批一批开进山里来伐木烧炭,然后把烧好的木炭源源不断地运出去炼钢铁。木炭直接关系到大炼钢铁,上面派了好多过硬的干部组成工作队来督战,那个队长是个北方人,非常厉害!为了完成烧炭任务,工作队大势进行宣传鼓动,插得漫山遍野的红旗呼啦啦地飘,洋铁皮做的大喇叭整天价喊,要赶英超美,要多砍快烧,要多担快跑,有的干部甚至神秘兮兮地凑上来说,毛 他老人家在中南海亲自炼钢没有木炭了得赶紧烧好了送上去!这一来,每个人都爆发出使不完的劲,一时间,群情激奋,地动山摇。可怜那些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多是畈上人、城里人,根本就爬不了山,连伐木烧炭见都没见过,很多人还没爬上大山就累垮了,有的人水土不服以来就病倒了,有的人毫无头绪地忙活了几天根本就没有烧出一块正儿八经的木炭来。一时间,厉害的队长也傻眼了。怎么办?工作队的干部没有办法,只得每人手持一根竹扁担没日没夜地到现场督战,对那些不管是真正干不动了的还是耍心眼偷工耍滑的随手就用竹扁担打,抓到典型就在夜里开批斗会,吊到庙里的戏台上打,那场景好似一夜回到了奴隶社会。有的妇女来了月事实在跑不动了,又怕挨打,连起码的羞耻都顾不上了,只得乖乖告饶,可是,队长却声称要伸手到那个地方检查验证后才能放过,一些大姑娘小媳妇熬不过,有的只得忍受耻辱,有的则逃跑了,也有个别跳水自杀了。反正,那时被砍倒的大树压死的,掉进火窑烧死的,跑在路上突然倒地就死了的,算不上稀罕事,也管不过来。那时,只有一句话:“血可流,命可丢,为炼钢铁死不休!”老姑娌算是幸运,因为认得字,被派到食堂里和一些老娭毑一起弄饭,另外加记账。起早摸黑少不了,但不至于累得去死。可是,不知为什么,一天夜里,工作队突然通知她去挑木炭。挑木炭比起弄饭,那是一百个辛苦。老姑娌尽管生长在山里,但肩挑背扛的活她爹还真没让她干过。不过,她咬牙坚持着,也并没有被别人落下。这得感谢那个在装炭现场督战的小干部。小干部长得清清瘦瘦,斯斯文文,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又亮,左上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手里总是拿着一沓文件或者是卷成圆筒的纸。他本来是负责搞宣传鼓动的,经常到食堂找老姑娌要米汤糊标语,熟了,还知道他是打岳阳城里来的,老姑娌便不知为什么就格外对他亲切,还经常帮他缝洗衣服。后来,由于任务越来越紧,而宣传鼓动的效果却越来越不明显了,队长要这个小干部也拿着竹扁担到一线去督战。其实,这个督战的小干部不仅不会拿竹扁担打人,而且一直到处嘀咕,说烧木炭,一般得熄火封窑七天后才能出炭,不然会烧伤人,最少也得三天,不然会烧死人,可是队长要求赶快出炭,必须在封窑一天之后就得开窑出炭,大家只好把棉被浸湿了抱着头冲进火窑里去往外抱炭,结果都被烧伤了,有的烧死了,不能那样蛮干了!他还写信给家里,要世代从医的家人把祖传的烧伤药、红伤药和跌打损伤药尽数寄来,说是要救人救命!当他看到老姑娌来挑炭在坚持一段时间之后实在累得快趴下了,就动了恻隐之心,每次帮她装木炭时,悄悄在筐子底层先用几根长硬一些的木炭架空然后再往上面装填,看起来满满的一担,但实际上轻了许多。为什么说队长厉害呢,他一下就用怀疑的目光盯上了老姑娌,嘿,那么细的一个腰身,怎么比别的女人还能挑会跑?怎么一直没有趴下?怎么还不来找自己告饶!队长之所以突然把他从食堂弄去挑炭,本来就是起了一个坏心思,好多女人都被他摸过,就想也摸她一下。老练的队长发现有猫腻,堵在路上一查,老姑娌原来果真只挑了大半担。这还了得!反人民公社!反大跃进!反总路线!反大炼钢铁!连夜召开批斗大会!老姑娌被绑起来吊到庙里的戏台上,队长指示几个工作队干部拿着竹扁担跳上台去,对着她这个被楸出来的反动分子一阵乱打。这时,那个小干部也慌忙跳上台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几个人的扁担,并朝队长大喊,不管她的事,那是我干的!

队长早就看不惯这个小子了,立即火冒三丈地下令把小干部捆起来,吊起来!

批斗老姑娌的大会改成批斗小干部了。

经过一夜的吊打批斗,次日中午,当老姑娌把一口米汤喂到他嘴边时,小干部几经挣扎也没能睁开自己那双本来又圆又亮的大眼睛。

第五个居然是他。

呜呼哀哉!

闹腾了一两年,大山被剃了光头,明显矮下去一截,连飞禽走兽也看不到了。而更加直接的问题是,食堂完全断炊了,只能隔三差五供应每人几个指头一般大的红薯接接命,所有的人都饿得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像肚子里的气吐出不来,都鼓在里面,个个肿得像冬瓜。没有吃的,山上也没有树木可供烧炭了,工作队和外地来的烧碳人都陆陆续续走了,但队长没有走。据说,队长在这里的事,被上面知道了,挨了批,下一步去哪里还没有着落,只好留在这里等上面作安排。队长也饿得浑身肿了起来,一天晚上,他发现一只本身也饿得皮包骨头趁黑出来寻屎的野狗,就叫上食堂里的人一起把它打了煮着吃了,他和那几个人的肿就消了。老瘸肿得很厉害,几次昏过去。老姑娌正急着为饿得只剩半口气的老爹到处找能吃的东西,夜里就恰巧在水沟边发现了一段队长他们遗落的狗肠子,便喜出望外地捡起来,洗一洗,拿回去,丢到火里一烧,给他吃了。老瘸的肿也消了一些。人饿急了,什么都吃,好不容易发现一只饿得跑不动的老鼠,抓到手,用火一烧,就吃了。有人在荒废多年的地窖里发现一窝地虱婆,点个火把丢进去一烧,再扫出来吃,就救了一家人的命。为什么都是用火烧呢?因为除了食堂之外各家各户包括锅勺菜刀在内的所有铁器早都被清缴上去炼钢炼铁了,以致人们又回到了茹毛饮血的蛮荒时期。但好多人还没有茹毛饮血的好运气,只能吃观音土,结果吃进去了却拉不出来,不少人被活活胀死了。当时,不能说饿死了,而只能说是胀死了。一个个又黄又肿的人去看医生,只能说自己得了黄肿病,而不能说一个饿字。几乎所有的人都得了这种病,所有的医院都忙得不分昼夜,而所有的病人都不需要抓药,只要凭医院开的“处方”去供销社买一两红糖半斤黄豆,一吃,就好了。据说,当时,医院里有不少医生被抽去搞草药炼钢去了,医院根本忙不过来。岳阳有一个老中医为了尽快救治病人,就吩咐年轻的医生,不用看,赶紧开药,都可以共一个单子(处方)吃药。于是,就被打成坏分子,赶出了医院。

好不容易,挨到来年开春,眼看地里的庄稼已经怯生生地探头探脑长出来了,大家都指望能有一天可以填饱肚子了。可是,一场山洪又把这点希望给冲灭了。大山的气候本来就是湿润多雨,尤其是每年的春天都下雨,正是托庇这些雨,万物得以茁壮生长,大山因此物产丰饶,养育着世世代代的山里人。其实,这一年的雨,也并不比往年下得大,只因山上的树木已经砍光,雨一下下来,就像落在和尚的头上直往下流,一会儿就顺着沟沟坎坎一路带着泥沙往下冲,一时间,山崩路断,房倒田毁,庄稼被淹,集中居住到山下的人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得四处奔逃......可怜老瘸腿脚不便,被困在摇摇欲坠的破旧小榨坊里,无法逃出,已经拼命爬上屋顶的老姑娌只得又回去救自己的老爹,父女两刚刚拉住彼此的手,一个大浪急冲过来,把他两和小榨坊一起冲翻在水里,一直冲出去几十丈,还在一个劲地往前冲,恰巧被冲到了队长面前......那天,队长本来要走的,他已经接到上面的通知,到外公社去负责兴建一个养猪场。他正在食堂里想找根麻绳绑行李,没想到大水突然来了,他这个北方佬,哪见过这种骇人的架势,慌忙中丢下行李,顺手抓住一只杀猪桶,才没有被冲走,而是在水中不停地打漂。这时,大水把老姑娌和老瘸一起冲过来了。老瘸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无可奈何地被冲走了,而老姑娌慌乱之中一伸手也抓住了那只杀猪桶。哪知道好久没有用过的杀猪桶上的那根铁箍也早已经被下掉上缴了,而连接每块木板的竹销也已经腐朽,根本吃不住大水的冲打和两人的抓拽,眼看马上就要散架了。可是,大水毫不心软地夹带着砂石还在一浪比一浪急地冲过来,木桶已经发出一声声呻吟,好像在哭泣着告诉他们,吃不住了,真的吃不住了!这时,队长突然问:“知道......为什么让你去挑炭吗?......那是考验你,知道吗!”这时,一个大浪劈头盖脑打过来,把老姑娌呛的拼命咳嗽。队长接着对老姑娌大声地喊了一句,抓紧啊,你这个,老......姑娌!就松开了自己的手,立刻消失在骄横跋扈的大水之中。

第六个,是一个“疯子”。

大水过后,食堂散了,山里人只好又折回到山里的旮旮旯旯里。

老姑娌在山里的小土屋已经破败不堪,那棵大白果树的所有枝丫都被砍下来烧炭了,只有那个巨大的树干由于当时根本没有任何斧锯砍得动还光头头地立在那里,她扑过去抱着被砍锯得满身伤痕的枯树残干默默地流了一整夜的眼泪,直到清晨出工的钟声响起。

社员们回到山里后,上面考虑到居住分散,便在公社下面增设了几个大队,山里畈上各是一个大队。大队下面再设生产队负责安排每天的生产。每天清晨,社员听到钟声就一齐赶到队部,听候队长给每一个人派活。老姑娌天生就腰细四肢长,不太像山里人那样适合干农活,尤其是山上的重活,但总是咬牙坚持,尽量不被落下。可是,队长一直看她不顺眼。加之,她的成分高,是富农。所以,一有运动,她就遭殃。比如每逢开群众大会传达“最高指示”,学习“两报一刊社论”,或者上面来了工作队随时就会召开宣讲会、批斗会等等,全体社员都非常高兴,因为只需坐到大队部的礼堂里装着在听就行了而不用上山下地去干活。可是,老姑娌却是最难受的时候,因为,每逢这种时候,她就必须“站台角”,就是站到台上的一角,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做批斗的“活靶子”。只要稍微动一动,挎着枪的民兵就会过来呵斥她,甚至狠狠地往下按她的头,用脚踢她的屁股。有一次,月事来了,殷红的血顺着腿往下流,她也不敢动一下。批斗会一散,她就羞愧得去寻死,到山上找了一种黄莲煎水喝,结果肚子大泻几天差点真死了。好在,不久就开始了全民大跳忠字舞,这一下,老姑娌出头了。同样的黄军装,她穿到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同样的那几个动作,她那一招一式就是比别人的有味。从城里派来的工作队的每一拨人中的每一个人都为之津津乐道,而且,据说上面的干部要求轮流参加工作队到她们大队来蹲点。为此,公社里有领导发了话,抽调老姑娌参加公社的宣传队,到全公社各大队各生产队巡回跳忠字舞。这样一来,每逢开群众大会,老姑娌不仅不用再“站台角”当“活靶子”,而且还在会前到台上为大家跳忠字舞,搞得所有的男人都扯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送到台上去,却惹得那些小媳妇大姑娌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和嘴巴都装上毒针一起射到台上去。接下来,就发生了几桩莫名其妙的事。第一件事,一个深夜,公社革委会主任亲自带着一百多号基干民兵突然赶到山里,说有人报告,山里发现了反动标语,而且,望见山里时常冒烟,好像有人躲藏在山里活动,肯定是国民党特务,看样子蒋介石要回来了,地富反坏右蠢蠢欲动已经登上政治舞台了,特务是来接应的。这样一来,山上山下如临大敌,草木皆兵。全体社员都打着火把连夜跟着民兵上山找传单、抓特务。第二件事,社员和民兵在深山里果然发现了一个人。一开始,大家都惊呼,看到了“红毛野人”。因为,那人身材颀长,披头散发,看样子,就是一直生活在山里的野人,过去山高林密,藏得深,现在,山上光秃秃,虫豸蚂蚁都藏不住了,他也现身了。再一看,那人在深山野岭,却葛布长袍,破而不脏,合掌打坐,安静闲定,即使民兵社员持枪举锄,一起合围过来,仍然闭目养神,纹丝不动,大家又一起交头接耳,是个疯子。是个疯子?是个疯子!第三件事,当大家把疯子抓来审问他是不是特务时,有人提议,先让老姑娌跳个忠字舞。可是,当老姑娌在台上像往常一样一板一眼地跳着时,突然,裤裆吱的一声散了线缝,台下,立刻就有人带头喊口号,顿时一片骚乱,大家纷纷举起拳头高呼,地富反坏右真是贼心不死,妄图变天!于是,老姑娌当场被定为现行反革命,要她交代和疯子特务怎么联系?任务是什么?变天账藏在哪里?反动传单藏到哪里去了?老姑娌被五花大绑,嘴角渗着血,但她心里明白,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不然,上面配发的军裤怎么会好好的裤裆就破了?她自始至终紧咬牙关不吐一个字。于是,只好集中火力审疯子。疯子倒是爽快,尽管一直双目紧闭,合掌打坐,但他平静地表明,自己不是特务,自己原本是一个医生,而且只会做医生,别的什么都不会干,因为祖祖辈辈都是做医生,只是前几年不让做医生后才只有流浪,因为面皮薄,羞于见人,才躲进深山,哪知道过去能储珍掩奇也能唬恶御敌的大森林现在连一个孱弱的老人也不能庇护一下了。可是,谁会相信他那一套鬼话?民兵把疯子和老姑娌一起押到大队部,分别关进一个冬天储藏红薯的地窖里,没日没夜地轮番审问。疯子经过一番折磨已经气息奄奄,也不再作任何辩解,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逆天,逆理,何以为生?逆天,逆理,天终大变!逆天,逆理,何以为生?逆天,逆理,天终大变!逆天,逆理,何以为生?逆天,逆理,天终大变!

一天早晨,当民兵扒开地窖的盖子,准备提审疯子时,发现他已经死了。同时,还发现他的葛布长袍的胸前靠胳肢窝那儿的里子上有两行点画缭乱的字,一看,就能肯定,一定是那个疯子临死前咬破指头用血写的。“那个叫老姑娌的女人天天跳舞表忠心,没有发展的可能和意义了。不过,我伺机剪破了她的裤裆,让他们乱咬去吧!”审讯的民兵很纳闷,看来,特务还真行啊!疯子从来没有挨近过老姑娌,而且他一直两手空空怎么就剪破老姑娌的裤裆了呀?公社革委会主任则不耐烦地说,行了,特务招了,不要上当了,把她放了。

......

现在,老姑娌死了。

她还是死了。

不过,那棵老白果树又活过来了。

因为,天真的变了。那棵被折磨得好像已经完全枯死的白果树,在几年后居然又在被砍削的伤口处一片一片地长出新的叶子,没想到十几年后,千年白果树又是枝繁叶茂,依然洒出一片浓阴。一生未嫁的老姑娌和那些缘她而死的人默默无语地一起掩埋在树荫底下。

2016年8月8日于武汉东湖香榭水岸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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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忞齐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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