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唤雨

作者:陈士彬发表于:2021/2/20 17:39:28  短篇叙事散文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文|陈士彬

己经无法考证我的胞衣之地,从何年代开始种植板棕时间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大都板棕生长于猪圈、茅坑边,便于吸收有机肥料。也有立足在菜囿沿线,充当一根根支柱,与木槿一道围成篱笆。村头村尾,屋前屋后,树的种类不多,桉树与杨柳居多,其次可能是棕树了,不过,在我眼里,棕树有些特别,称得上鹤立鸡群的味道。别的叶子成椭圆状,只是大小长短弧度不同而己,小的有杨柳叶,大的有柚子叶,而棕叶恰似一把把细长的剑刀,紧紧地粘连一起,很挺的,平坦,向四周扩展。棕树,简直是一把巨型的伞,成为儿提时的我与伙伴们避风躲雨的好处所。

树皮坚硬得用锄头掘下仅有留下浅浅的印痕,毫无伤着的样子。花在四五月绽放,果实结在十月左右,宛如猪肝形状,呈淡黄色的,一块块的,很厚。大人们叮咛我们不能吃,吃了会哑巴。那块状的果实是伙伴们最喜欢的玩具。树不高,可以爬,或爬到猪圈瓦背上,不管树上的蚂蚁、硬壳蜈蚣与鼻涕虫(蛐蜒)把粽子摘下,研碎,一粒粒如盐巴,放在衣兜里。晚上打泥仗当摧花弹用,安全又干净,大人们也不反对。白天,在水埠头撒棕籽,引诱一大群白鲦,然后,用鱼兜在水下掠起,这是最开心的捕鱼方法。

树上棕籽外面有一层棕丝纵横交错来保护,那棕丝呈棕褐色的,古人取棕树名字也许冲着这棕色而来的。因为这个棕丝对农人而言太重要,可以说是他们世世代代的生活所需。雨天,在家,有瓦或稻草覆盖,在外,有雨伞撑着,在田间,有棕丝制作的蓑衣披起,也是暖心的事。

制作蓑衣的师傅,往往在雨天担着箩走过各户门前,喊道:搓蓑衣啦,补蓑衣啦。记得,两个师傅来我家,是父子的,我爸摆着桌,让师傅布置好制作材料和工具。一梱梱棕匹,在钉子上耙成棕绒,然后捻线搓绳,动作娴熟,偶尔喝点水抽下烟,几乎没有浪费时间。母亲上街买菜,还要做饭烧菜,他们要住宿我家过个夜,完成一件蓑衣至少二天,所以,家里热闹起来,忙来忙去。

有了足够绳,他们从领口开始编织,量一下我父亲的脖子尺寸,用棕丝锁缝着,丝毫不马虎,一针一线里含有他们的心血。到了领子成形,他们还不放手,攫住竹片拍打,为的是领口柔软,穿着舒服。

接下,定位制模块。蓑衣分上裙和下裙两部分。一只大蝴蝶似的两翼略上翘脊梁,中间镶嵌棕条为支架。横轴两边用绳子连着两块皱褶不平的作为胸襟,从胸前垂下,把下腿肢围起来,干活左右上下挪动的话,不受压迫影响。每块都通过地方人叫“刺棕蓑”一针一线缝而连缀而成,在桌面上转来转去,任给师傅摆布。

完毕, 师傅笑盈盈地吟谜语:“千疙瘩,万疙瘩,猜不对,难为他。”叫我家所有人猜,请不出来,罚一个红包。当然,我们猜不着,师傅说是蓑衣,要我家红包利士,图个吉利。母亲马上高兴采纳。师傅在笑声中离去。披上蓑衣,真的困难于我家吗?

那个年代,家中有四姐妹,我是老大,只是父亲在队里干活拿工分养活一家人。口粮全是队里供应,到了年底分红时,我家都是“赤字”,即是亏欠款户,父母无奈,把一年辛辛苦苦地养着猪买掉的钱交给劳动力多的人家,这就是生产队的原则。父母省吃巧用,为我们弟妹上学。生活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正如蓑衣的谜语“千疙瘩,万疙瘩”,队里个别户有意见要求我牧牛,拿四分之一工分,派队长送蓑衣和竹枝,摆放吃饭桌上。父亲坐在灶膛凳子上哑口无言,母亲说了一句:阿彬还小,让给别人牧牛吧!我明白,书己读五年了,认认字眼写写名字可以了,为了减轻家庭经济负担,接受队长安排。

牛每天要放养田埂、河塘和河岸吃草,雷打不动的事,不管刮风下雨。记得很深刻,七月一天午后,开初是斜风细雨,披蓑戴笠的我,拿着竹枝拉住牛绳,一步一个喊,牛听我的话,我跟着牛走的,牛自然会知道得哪里草嫩好吃,我都随它的意愿,到了河岸。偶尔,它不听话,我骂它一下,它乖乖地站着,嘴巴管自己在咀嚼着草。那时节,烟雾漫漫,是雨丝化解成迷离,若是被当今掌镜人看到,或者被文人墨客看到,他们会感叹眼前:烟雾,朦胧,牧童,河流,云朵,稻田,蓑衣。这一切天然俱成的艺术品,会使这些艺术家们兴致盎然,拍啊念啊写啊。

后来,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一场灾难降临我身上,因蓑衣体积大受风阻力增大,我难以前行,踉踉跄跄地被风刮到河里。拼命喊救命,极力挣扎,四肢拍打水,于是脱离了蓑衣。我慢慢沉下来,只听见岸上人过来抢救,说阿彬掉河里,快救;只看见河下的水浅黄的,如棕籽颜色,柔柔弱弱的;只感受到鼻子呛着水一股酸酸而难忍。若是被柳宗元看见,他的《江雪》场景一定会撕裂成支离破碎,可怜我那件半浮半沉的蓑衣。又如《诗经•雅•无羊》里曰:“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餱。”

农历三四月天,是晚娘的脸,说变就变的,雨天唱主角。整个村庄、田野、河流笼罩烟雾里。是插田的好时令,错过了,亩产大大减少,村里人叫赶插。为了分秒必争,墙壁上的蓑衣有了用武之地。刚刚责任田落户的那一年,家里很节省,连泥龙雨衣不惜得买。我们父子俩都披蓑戴笠,我打秧格(按绳子底下插田而形成行),父亲插整行。雨落着干燥的棕色蓑衣上,起初被棕绒吸附,然后水份渐渐地增多,加重压力,棕色也变成黑色,与泥土色彩差不多,与天空乌云一样,人、泥和天浑然一体。我插了十几行秧格,已经腰酸背痛,湿透着的蓑衣,棕丝刺痛我的脖子,简直受罪,正如“插田穿蓑衣,好比猪圈里一头猪,”我只好站着休息看父亲。雨滴,从箬笠滴下,从脸上滴下,到达蓑衣上的每根棕丝,最后落到田上,这是父亲蓑衣上的雨滴走动,效应到我的心沉重再沉重。

可插了二三个小时,我身体就支撑不了,腿也移不动,硬梆梆的蓑衣时时妨碍我手脚调配。雨滴从我脸上挂下来,像泪水,蓑衣的尾部压倒秧苗,打乱了原先整齐的秧格。

蓑衣挂在屋檐下,墙壁上,静静等侯主人的绸缪。我们出出入入,都似乎看着蓑衣寂寞的表情。偶尔,有人眼皮长了小疱子,抽蓑衣一二条棕丝,拈一下疱内的脓血,敷一点消炎药,肿块自然消弭。 清明节或七月半,这两个鬼节里,家家户户买菜点烛烧香,祭拜己古亲人。据民间传说,主人如果披上蓑衣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就把亲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正在围着香案桌吃喝拿。还有,长期干旱,人们穿蓑衣祈雨。夜间,披蓑衣来捕鱼,打更,守瓜,都会为你壮壮胆,避避邪气,防风雨袭扰,去寒保暖。

而今很少人用蓑衣了。在复古的今天,依然看见乡村文化旅游基地里的墙壁上,挂着蓑衣,似乎成了古董,似乎成了神,我看着,想着那句谜语:千疙瘩,万疙瘩,猜不对,难为他。真的如此吗?

(2019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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