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岸网络文学>>小说>> 小巷旧事(上)

小巷旧事(上)

作者:孑然发表于:2020/10/5 20:24:45  短篇生活小说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1

在武汉,长江北岸有个叫汉口的地方。在汉口,粤汉码头起坡后笔直北走,有栋洋气的大楼房,大楼房形状像四个洋胡子戴尖尖葫芦洋帽骑大洋马站在四个角落站岗,那是汉口火车站。在汉口火车站北面厚重石块垒起的高大院墙脚下,癞巴巴缠扯着一大片灰头灰脸的房子,那是棚户区。在棚户区里,窝趴着一条筷长短巷,官名叫阁楼巷。

京广线就像王母娘娘的玉簪划出的一道天河,隔开了铁路里的富裕与铁路外的贫穷。

阁楼巷离汉口火车站北外墙不足一泡尿拖长的距离,因巷子把头一间泛红的木阁楼而得名。巷子顶里头是赭红色大方石块垒起的炮台礅子,石礅丈高,挡住了阁楼巷东边的去路。阁楼巷的形状有点像炉膛,所以巷子周边的人也称阁楼巷为炼丹巷。炼丹巷这个名字也不是白起的。巷子里争吵声常年不断,如同丹丸炸膛。巷子里的人,个个是吵架高手,语言麻辣,口风如刀,米粒大的事都可以吵得你家祖宗八代不得安神。

就近的例子是掉腚和贱狗两人就为一段小趣闻吵得青筋爆裂,差点动了手。也怪贱狗的嘴贱。在老剃的理发屋里,贱狗说了个笑话,说以前有个穷人叫张三,很爱面子。全家人共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谁出门谁穿,其他人就窝在被窝里。张三家,门后面常年挂着一块腊肉皮,张三每次出门就用腊肉皮蹭蹭嘴,让嘴见油光。一天,张三到茶馆就一碗茶水吃烧饼,吃得有滋有味。烧饼吃完了,桌上洒了一些芝麻。张三舍不得那几粒芝麻,怎么办呢?张三想了个办法,手指沾口水装模作样在桌上写字,把芝麻一粒一粒沾进了口里。还有几粒芝麻掉进了桌子缝里。张三正琢磨怎么把桌缝里的芝麻弄出来,他小儿子光着屁股跑进来说娘要裤子穿,张三叫儿子回去告诉他娘把新衣服拿出来穿。说到这里,贱狗卖了个关子,问听的人,你们猜张三会想出什么法子把桌缝里的芝麻弄出来?大家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贱狗说,只见张三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一拍桌子,震得周围人一惊。桌子缝里的芝麻也被张三这一震,蹦了出来。张三又自言叨叨沾口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把那几粒蹦出来的芝麻一粒一粒沾进了嘴里。贱狗边说边学,屋里人都被逗笑了。贱狗连比带画说得高兴,没有看到掉腚的脸都绿了。有人给贱狗递眼色,贱狗也没会意。掉腚恼着脸问贱狗是什么意思。掉腚就是因为裤子上的补丁崩脱了线,露出了屁股才落下掉腚绰号的 。阁楼巷的人,能够拿到明面上较劲的就是看谁家衣服补丁的针脚缝得更细密周正一些,针脚粗大歪扭的补丁会让人很瞧不起。为掉腚这个绰号,掉腚在家里很抽了女人几嘴,在巷子里也与人很红过几次脸。后来,叫的人多了,掉腚拗不过只好接受,但心里一直窝着一口气。贱狗说不是说他的。掉腚不依,贱狗也烦了。一来二去,两人接上了火。最后还是在老剃和周围人的劝和下,贱狗认了不是,这事才作罢。

这些时日,阁楼巷好像诸事不顺。

第一个不顺是阁楼巷险些遭了火灾。

先前就好像有预兆。有人在天擦黑的时候,看到裁缝家厨房墙外的水池子边有火球滚。老人们说,这是凶兆,有火灾。商量后决定破灾,方法是:1,重修水池,让妖怪认不到路。这事由福生和大满负责。福生是4级半泥瓦工,大满是3级半泥灰工,正好搭档。2,每天天擦黑的时候,用淘米水泼水池,连泼三天。3,新修的水池启用前,召集巷子十岁以下男孩围着水池拉尿压火,冲邪气。福生本来不想参合这档子事。火球说不定是人看花了眼呢,再说,看到了火球就认为是凶兆?就有火灾?哪有那邪性。可是这水管就是他当年负责迁进巷子的,供他和十几家租户用水。大家都有此意,他也不好违拗。水池确也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趁此修修也好。事不宜迟,福生从单位用三轮车拉回一车废砖、水泥和细沙,和大满两人捣鼓了几个小时把水池翻修一新。为了在大满面前显示专业水平, 福生拿起一块砖,在手上掂了几个跟头,挑起一刀泥浆啪地搭在砖面上,然后捺,刮,前切,后拖,倒边,五笔一气呵成,动作标准到位,泥浆却好像有点不听话。砌了一两层砖后,大满笑了。砖缝里,不是夹了眼屎就是掉了鼻涕。糊上水泥后,福生直起腰,审了几眼水池,摇头说,都丢生了。大满河南人,连说中中。福生说,将就点用。

新水池启用那天,阁楼巷人声杂杂,好不热闹,凡在巷子的人,都堆到了水池边。上十个小男孩肩挤肩围在水池边,挺起小鸡鸡对水池撒尿。老剃的四个蒂巴儿子都上了阵。裁缝家的小毛豆没有人去叫。裁缝一家,除了交水电费,与巷子的人从不交往。一家人悄进悄出,活得像个孤堡。撒过尿的小孩,每人都得到了四颗糖的奖赏,一颗软糖,三颗硬糖。花销二毛五分钱, 大家准备是均摊的,福生对他娘说,没几个钱,他们家出了算了。

还真是邪性。不久,巷子阁楼对面的一排房子就失了火,火势很猛,虽然有救火龙的几条水枪在压,火苗还是蹭蹭上窜。木阁楼的瓦檐离对面房子的瓦檐间隔不足三尺,眼见火苗开始要舔木阁楼的瓦檐了,巷子的人大呼小叫惊慌地往屋外抢东西。就在这当口,风向突变,火头掉转了方向。很多人目睹了这一惊世奇观,木阁楼对边的房子烧得噼噼叭叭火星四溅,木阁楼这边的房子像有龙王爷展氅护身。巷子的人说,得亏当时新修了水池,压住了邪火,才让巷子免了火灾。也有人说、阁楼巷,头尾两红,势如火炉,当然就外火不侵 。如此说来,阁楼巷地势旺,是块风水宝地 。

第二个不顺,一时还不能判定真假。只是这件事诡异,让巷子的人心生忐忑。

诡异就诡异在有人在巷子里看到了大仙黄鼠狼,而且是一只白颜色的黄鼠狼。乖乖。

这件事在老剃的理发屋里一下子炸了窝。如果从运势上讲,黄鼠狼主伐杀,昼伏夜行,诡谲善偷,兼鼠狼两性,浑身带阴气。阁楼巷,两头火红,阴气应远避都恐不及,黄鼠狼是断断不可能出现在阁楼巷的。可是,说看到黄鼠狼的人是有根,有根这人平时说话还算靠谱。有根说,他从老剃家后门走出来时,前脚刚下台阶,就看到巷子的拐弯处有个白影一闪。他定睛一看,是一只黄鼠狼,白色,当时,汗毛都竖了。老剃家后门正对着福生家外墙和另一家外墙间隔开的一条细长走道,两肩宽,走道的出口外面有一盏路灯,斜斜的给走道内透进一丝弱光,一到天黑,炮台墩子的拐角旮旯里就总是黑洞洞的,有点瘆人。有人存疑,说,是不是眼睛看花了,黄鼠狼都是土黄色,哪来白的?有根说,他眼睛没花。的的确确是白颜色。有人问,黑灯瞎火的,不会是猫吧?有根说,不会。有根说,猫没那细,尾巴也不一样。有根说黄鼠狼他小时候见过,不会看走眼,而且他还跟那狼子对了一眼,狼子眼睛绿色,贼亮。猴急还是不信。猴急说,有根大概听老剃的聊斋入了迷。猴急问有根,那白大仙没叫你一声相公?有根急了。有根说,我说瞎话,你们可以把我的眼珠子挖下来当鱼泡踩。你们可以问老剃,黄鼠狼有没有白的。老剃说,他至今没见过白色的黄鼠狼,但古书上说到过。黄鼠狼是十年黄,千年黑,万年白。老剃说,如果在仙界,白鼠狼属白衣大仙,地位不算尊宠,在地界,白鼠狼就是黄鼠狼里的王爷,很珍贵,其他狼子见了都要跪拜。老剃说,还有一种,就是在人间修炼的狐仙,白天是人,晚上显形,接露气。三把说,要说显形,我们巷子里最有可能的就是裁缝媳妇。她身上好像就有股狐气 ,她总像有珠光,再鲜亮的女人跟她一站,立马成抹布。还有,她男人瘦得像壳子,说话没有一点阳气,精气全被她吸走了。她从不跟街坊人来往,是不是怕不慎现了原形?众人沉吟。 有人说,三把这一说还真是提了个醒。大仙小狐,黄鼠狼本来就是狐狸的亲戚,黄鼠狼的地位还高狐狸一等。有人打岔说,说点别的,说点别的,瘆的慌。有根不关心这些。有根问老剃,见到白鼠狼是凶还是吉。老剃说,这说不准,要看时辰八字,卯时是凶寅时可能是吉。有人建议请算命的占一卦,老剃说,没用。只有七窍全开被狐仙附体的人,才能测凶吉。老剃安慰有根说,也不用担心,仙界不同于妖界,仙界是入了正册的,一般不会惊扰凡尘,说不定你还会走大运。有根还是一脸紧张。

有根看到白色黄鼠狼的消息在巷子里迅速扩散。有人问福生信不信,福生说,这有什么奇怪的,都说蛇吃老鼠,谁相信老鼠会吃蛇,世界上就是有老鼠吃蛇的事。

白色黄鼠狼这事,在巷子里一直没有定论,主要是凶吉拿不准,真伪也不好判定。那次以后,无人再遇。这事就成了一桩悬案。

2

老剃家是阁楼巷里的一个热闹窝子。

老剃家在巷子顶里头,二层青砖旧楼,外墙紧贴老炮台赭红石礅,墙根一溜青苔。老剃住一楼,堂屋丈把见方,平时屋里塞满了剃头唠嗑的人。

因为老剃家后门直对阁楼巷岔开的一条肩宽细巷,而老剃家的后门长年累月又是敞着的,夏天穿堂风很凉快,借屋抄近道的人不必打招呼就可以穿堂而过,所以,一年四季,老剃家总是人来人往如同菜园。远近巷子的男人都喜欢往老剃家里跑,吹牛拌嘴,顺便剃个头。老剃剃一个头只要五分钱,加刮胡修面,也只要一毛钱,比街面上的理发店便宜得多。这还在其次,主要的是来听老剃说古书。老剃的书说得特好,三侠五义聊斋之类,熊阔海臂顶千斤闸,高宠马上挑滑车,武松血溅鸳鸯楼,岳飞枪挑小梁王,老剃都能大段大段说,说得有滋有味,听的人越听越上瘾。除此之外,男人们另一个感兴趣的话题就是谈女人,说荤话。老剃肚里的掌故多,荤话也多。

老剃说他以前看过一本古书。叫什么真经,教人床上功夫。记得有一个什么御字,还有图。刚开始,听的人半信半疑。街坊的人都知道老剃喜欢吹点散牛。比如,老剃说他上过初小,实际上他屁大的字认不了几个,念墙上的标语字都结结巴巴。可是,看老剃说话的样子,又不完全像是吹牛。比如老剃就能把他的女人盘弄得顺顺溜溜,手上应该有些功夫。老剃的女人,虽然没达到老剃说书时说的“沉鱼落雁”标准,可也小巧白净,眼水汪汪。主要是这个女人黏老剃。老剃脾气来了,时常会在女人身上留些青紫。挨打后,女人对人诉苦时,软怨怨的泪眼还在巴巴地偷瞥老剃。老剃除一副肥膘的身板外,穷得卵蛋敲凳响,这在居委会都挂了头号。平时,老剃总是胡乱的扎一条油抹布一样分不出颜色的裤子,上身好像总是光着的,泛着油光。家里除了两个挑水的木桶,就是几床破絮,再加一把乌黑油光的剃头椅子,这就是老剃的全部家当。如果老剃在床上没有两把刷子,他的女人怎么会对他死心塌地?如此分析,老剃应该是受过那本古书的指点,在对女人的照应方面的确有过人之处。还有一条,老剃大半个文盲,御这个字,巷子里再有板眼的人也好像没有听说过,应该是一个很讲究的字。如果老剃没有见过这个字,你就是把老剃的屁屎都压出来,老剃也比划不出那个字形。巷子的人多次追问过这个御字的含意,老剃总是卖关子,不肯说透。富生懂这个御字,但富生不点破。富生从不会在这样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上显得自己有多能耐。直到有一天老剃说了个搞字,大伙才会过神来,情绪顿时高涨。后来大伙围绕这个御字翻来覆去讨论过多次,跟搞字和弄字反复比较了一些细节之后,越嚼越觉得这个御字有味道。于是老剃又有了一个御床师傅的绰号。便时常有人向老剃请教一些御字里面的门道,老剃一般是话说半截就打住,吊人胃口。比如有人问老剃接连生儿子的经验,老剃说,生儿子当然有些窍门,调教好了女人,拿捏好了火候,打个喷嚏的事。但后面的内容,老剃就不往下说,打哈哈,剪子在人头上咔咔响,竖着耳朵听的人大眼瞪小眼。老剃能生儿子,而且功夫了得,这在巷里巷外远近闻名。老剃膝下四个泥猴儿子满地爬就是铁证。巷子里的男人看了都眼馋。比如福生,他跟老剃年龄相仿,他结婚那年,老剃从外面捡回一个湖南娃子做媳妇。几年间,老剃媳妇像鲤鱼拉稀一样,一顺溜哒哒哒哒就是四个,且个个带把。他颠来覆去整了自己女人近十年,把女人那块地都快犁出了老茧,至今也没整出半个小屁苗苗来。这让他在老剃面前略有点英雄气短。巷子里的人对老剃有关生儿子话都深信不疑。便有人暗地里诚心请教,还正儿八经买东西悄悄塞过去。听过老剃私授秘笈的人,喜滋滋的照方执行。生男孩的,喜形于色,对老剃伸大拇指,说三把两下就成了;生女孩的,一脸遗憾,说自己就差那么一丁点,猴急了。于是,巷子里又多了两个绰号,一个叫三把,一个叫猴急,这两个人都是老剃的跟屁虫。老剃说的话,福生一般不会打心里过,特别是关于生孩子的话题,福生一般尽量回避。福生与老剃说生也不生,说熟也不是十分熟,除了帮老剃在大门边的玻璃窗上写了“男女理发”四个楷书大字外,基本上交往很少,比如,福生就从来没有在老剃这里剃过头。如果按距离算,福生挨老剃最近,福生家屋外的楼梯跟老剃家后门鼻子挨脸。福生下楼梯后,往右侧个身就是老剃家后门,尽管离得尽,尽管福生抬脚就可以到,福生一般很少去老剃家凑热闹,福生到老剃这里来,一般是逛逛就走,逢有人下棋,就多呆一会,很少参与荤邪话的讨论。 唯独这御字里的一些内容,因为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福生也暗生了一点兴趣,偶尔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老剃的话扫点在耳朵里,晚上摁住翠翠照葫芦画瓢,别说,还真的有些效果,明显的变化是第二天晚上,翠翠的头刚落枕头就光臂缠过来还想再试一把,白天看福生的眼神也像比以前温润了一层,富生从翠翠浮云浮雾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个骚字。

福生心里琢磨过这个老剃,听口音老剃肯定是地道的汉口人,不识几个字是肯定的,说书能说到他那个水平,不是一日的功夫。凡是汉口有名的饭馆茶馆,只要你能报上名,他就能准确指出位置。告诉你顺着哪条路走,往哪里拐,左边几条街,右边几条巷,清清楚楚。顺便报出几样菜名,说几段翁媳戏水,小姐藏汉的瓦肆旧事,让你听得眨眉眨眼。天声街里份的房子和周围的街道,他比看自己的手纹还清楚。说到天声大剧场盛极一时的越剧名角金雅楼、金月楼和越剧“毛子佩闯宫”,眼睛就放光。就连谁谁谁为争先给金雅楼送鸡汤在楼道里厮打,扯烂了衣服这样的花边,他都能娓娓道来。这说明他不是在天声街住过就是长期在天声街厮混过。

天声街,地处京汉铁路南边,南面紧挨江边租界洋房群,北面与汉口火车站仅横隔一条马路,舞榭歌台,人流如梭,市井繁华。天声街的房子除珠光宝气的商铺店堂外,多为二三层的小洋楼,精致小巧,低敛里透着洋气。居住者多为黄陂、孝感闯汉口发达的人士或商贾人家,个个家境殷实,有资格用下巴尖瞧人。福生想,说不定这家伙就是个破落的公子哥。老剃怎么来巷子里谋生的,老剃一直守口如瓶。现在虽说只住一鸽子笼小间,却落得了一个好成份,结婚生子样样不拉,憨人憨富。

福生发现,唯独对一个人,老剃出言谨慎,从不说长道短,似有敬畏。这个人就是素云。福生注意到,老剃挑水从素云家门口路过的时候,沿路晃晃悠悠水花四溅的木桶,一下子会变得老实稳当。而且如果恰逢遇见素云家的人出门进对面的厨房,老剃一般是碎步小停,从不抢道。老剃棕熊跳舞的样子,福生看了,有时也忍俊不住。

福生是巷子里唯一的一个骑飞鸽牌二八型自行车,车龙头上挂皮公文包上班的非干人员。在巷子里进出,福生总是衣衫整洁,身板挺直,皮鞋锃亮。上衣口袋里总是不离身的挂着一支黑色的粗头钢笔。粗头钢笔是一个醒目的标志,就像楚河汉界,一下子就把他与巷子里的其他男人区分开来。

文化人,是巷子的女人在跟福生斗嘴趣的时候送给福生的绰号。邪话多,嗓门大,是巷子女人们的一大特点,没有哪个男人敢招惹。几个胆粗的想占点便宜,最后没有一个不像落败的公鸡。在巷子里,不说点粗话邪话,好像差点劲,不接地气。福生也说粗话邪话,对这些敢把奶甩在肩上大摇大摆走路的女人,福生却能应付自如,在跟她们打情骂俏的时候,福生的丑话说得很讲究,不吐一个脏字,意思却很有嚼头,逗得女人一乐一乐,叽叽喳喳像麻雀闹堂。最后吃亏的总是翠翠。女人斗不过福生,就拿翠翠出来挡,说,福生,你家翠翠也是两块田,你家翠翠也是一撮葱,你去扒翠翠,去看有没有虱子?这个时候,翠翠就嚷,你们这些骚婆娘,你们跟他斗,关我么事。福生趁女人们自己交火的时候撤离战场。

福生年近四十,一大憾事就是膝下无子。翠翠屁股大,肉敦实,应该能生,可偏偏就是怀不上。 福生有时暗地里对自己苦笑, 说这都是命。

福生年近三十才谈女朋友。这个时候是他走背字最栽的时候。在单位,他被逐出厅堂,丢弃到了墙角,还有被扫到门后旮旯的趋势。他原本想等他入党后事业完全站稳了脚再谈婚娶,到那个时候,家穷的短板也补了,他在女孩的面前也有可撑门面的东西。所以之前单位的几个女孩,包括宣传队的女孩对他明示暗示,帮他洗衣缝扣,饭盒里偷偷埋肉送给他吃,他都不敢接招,怕的是人家姑娘知道他家里穷后,闹得不欢而散。可是,最终党没入成,一切便都无从谈起。家境贫寒,破屋敝瓦,一直是福生内心的七寸。他跟介绍人说,一定要把他的情况跟人家姑娘说清楚,如果有点勉强,两人还是不见面的好,免得见了面后再后悔。翠翠虽说是农村姑娘,长相却一点也不比城里人差。他看过翠翠的相片后,心里便有了几分满意 。更主要的是翠翠没嫌弃他家的穷,知道他只住一间破板皮房,家里还有一个老母要奉养。介绍人笑,让他放心,说托她做媒的人就是翠翠的小姨,可以为翠翠做半个主。家贫一关过了,他的心也就回稳了。

与翠翠见面是一个傍晚,在介绍人的家里。翠翠本人比相片好看,大眼呼闪,脸色红润。第一次见面,翠翠羞涩,不敢正眼看白衬衫蓝长裤的福生。福生对这次见面也是事先做足了准备,特意到街上理发店修了个青年式小分头,崭新的白纺布衬衣口袋上插一管大笔头的钢笔,脚下方口皮鞋锃亮。富生跟翠翠打照面的时候,眼睛匆匆碰了一下翠翠鼓鼓的前胸,心里咚的掣跳了一下。后面的时间,福生基本在低头看自己的脚,手心一直有汗。介绍人说这几天翠翠就住在她姨妈家里,叫福生有时间带翠翠到街上去转转,看看电影。翠翠离开时,介绍人叫福生送送。福生起身送。翠翠个子不矮,福生高翠翠半个头,福生和翠翠一前一后在街上走,错肩两三步。翠翠走在前面,福生走在后面。翠翠慌,福生也慌。福生问,你姨妈家在哪?翠翠答,前面。两人都像被绳子勒了喉咙。全程两个人只有这几个字的对话,福生趁几次与翠翠拉开一点距离的时间,结结实实钳了几眼翠翠圆浑浑的屁股。后面几天,福生带翠翠坐二路电车到民众乐园看了一场电影,步行到中山大道绸布店给翠翠扯了几块布料,特地带翠翠到蔡林记吃了碗热干面,到四季美汤包馆去吃了两笼汤包。这些都是汉口的名吃。本来福生还想带翠翠到小桃园去喝瓦罐鸡汤的,翠翠逛累了,没去成。几天来,翠翠一直不言不语、悄没声息地跟着福生。有一次福生看翠翠脸色通红,额头一层细汗,问翠翠怎么了,翠翠憋了半天才说要解小手,福生慌忙带翠翠到处找厕所。两人相处几日,心里都中意了对方。晚上福生把翠翠领到了家里。福生娘给了翠翠一个大红包,拉着翠翠的手,一个劲的说好好。福生拉二胡曲给翠翠听,翠翠偷瞟福生,眼睛里有了浮云样的光点。几天后,福生闩上房门,翠翠脸如红布的在蚊帐里让福生看了身子,抓了奶。福生喘粗气,还想往下探,被翠翠死死拽住了手。回乡前的晚上,翠翠在福生房里看福生写毛笔字,夜深留宿。福生没把持住,毛手毛脚地让翠翠落了红。翠翠一脸泪水,说,人给你了。福生握住翠翠的奶说,我娶。

送走翠翠后,福生象走路时一脚踏空掉进了黑洞。火车渐行渐远,福生的心也渐渐被掏成了的鸟窝。福生娘对福生说,这丫头屁股大,能生。福生烦,撂下饭碗就走。福生娘看福生背影,嘀咕道,完了,魂丢了。

福生开始不思茶饭。特别是晚上睡觉,福生辗转半宿都难合眼。翠翠白晃晃的肉身总在他眼前晃悠,晃得他心里发毛,毛到了浑身火烧火燎的要爆。福生连夜动笔一连给翠翠写了几封火辣辣的情信,用了一些原先看古书时记下的艳词,还觉得难解心痒,直接写上了“你的身子像一朵初出水的荷花,晃花了蜻蜓的眼睛”这样一些解馋的句子。

一个月后,熬不过相思苦的福生带着聘礼,穿着皮鞋,上衣口袋插着粗头钢笔,拎着大包小包礼物到汉口火车站坐火车转汽车来到翠翠的家。翠翠一家人早已在村头等候。见到福生清清秀秀的模样,丈母娘喜笑颜开。湾子里来看新姑爷的人挤满了屋,小孩四处穿梭。翠翠红脸扑扑,咯咯笑,痴痴看福生的眼神不再避人。

晚饭过后,翠翠摸黑把福生带到屋后的草垛里看星星,翠翠主动勾住福生的脖子,热烘烘的身子往福生怀里拱,递嘴唇。福生一摸,翠翠屁股滑溜溜的。翠翠没穿内裤。半夜里,翠翠又偷偷溜进福生睡的小屋,陪了福生大半个晚上。

结婚后,小两口热闹了一个月,不尽兴,又热闹了一个月,两人把能够想到的稀奇巧样都试了个遍后有闲余时才发现翠翠没有一点怀孕的动静。继续观察了一个月,还是没有。

如果不是老剃提醒,福生一直还不知道他们不孕的真正原由。这之前,福生暗地里怀疑过是自己的问题,所以一直不敢声张,也不敢问医。

一天,老剃屋里,剃头的人走后,就剩下老剃和福生两个人,老剃见福生的眼睛在一直在围着趴在地上玩的四蒂巴转,笑了笑说,你们的问题可能出在翠翠身上。福生心一惊。福生知道老剃在这些方面的确有些尖板眼,比方说,孕妇只要在老剃面前走个转身,顶多就是让老剃看个肚皮,怀男怀女, 老剃基本上一猜一个准。老剃说,一看屁股二看腰、三看肚四看脐,八九不离十。人问怎么看,老剃说,这是四旧,是迷信,不肯说。

福生摸摸后脑勺问老剃,这女人的屁股还真有讲究?老剃浅笑不答,叫福生带翠翠到医院看看。

翠翠不肯去。

福生吹胡子瞪眼睛,最后要掀桌子,翠翠才撅着嘴远远跟在福生后面到医院。

其实,翠翠看个病还是比较方便的。翠翠有个嫡亲表妹小翠就是市第八医院的医生,虽然是在肛肠科,也算与妇科隔壁到隔壁。检查完后,翠翠脸红红的拿着病历出来。福生看不懂检查的结果,医生的字,钩子款子画得像天书,费了好大劲,才隐约猜到病历上一个“官”字,一个“者”字。福生百思不解,问翠翠,翠翠也是蒙头蒙脑,想了一下,翠翠说,医生好像说是卵子的事,说那东西堵了,要通。福生摇头道,鬼扯。巷子的人都知道,卵子是男人档里专有的挂件。你哪来卵子,往哪里摆?福生说,你们女人都能挂卵子,我们男人的几两肉不是白长了。翠翠说,我也不懂。福生说,你只懂吃饭。福生抖抖药单问药开给谁吃?翠翠说,我吃。翠翠的话,更把福生弄得一头雾水。按常理,不管什么东西堵了,要疏通,就得用铁丝捅条之类的工具,几粒药就能通管开流?狗屁胡说。再说,卵子就是个蛋,一捅还不炸散黄了?福生拿了病历去找小翠。

小翠正好刚得闲,见姐夫进来,小翠摘下口罩,要起身。福生抢前几步,指着病历上的字说,这官者两个字搞不懂,是不是写错了。小翠看完病历,说没错。

福生第一次近距离跟姨妹说话,而且这个姨妹还是一个蛮漂亮的女医生,福生有些窘迫,况且要说的又是男女间裤腰带下面的事,福生掂量半天不知怎么开口。

干咳了几嗓,福生硬着头皮吭咔地问小翠说,女人哪有那东西?是不是弄错了。小翠大眼闪眨几下,没弄清楚福生话里的意思,翠翠走过去捂住小翠耳朵嘀咕了几句。

小翠扭头看一脸疑惑的富生,突然捂嘴大笑。一个本来很文静的医生,突然笑得双肩乱颤,笑得福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福生眨巴眨巴眼,也咧起嘴跟着一起笑。好不容易止住笑后,小翠对福生说,没大事,叫姐按时吃药。

福生问,能治好?小翠说,还要观察。如果效果不明显,建议看看中医。小翠把姐姐姐夫二人送到走廊口,又留住翠翠说了一会悄悄话。

路上,福生问翠翠,姊妹俩谈什么秘密,还要避人。翠翠说,还不是你做的好事,都被你弄出炎症了。要禁。福生说这事怎么光怨我,你哪晚知道饱足,哪次不是你甩碗甩筷子找岔,说我不理你。

翠翠说,我们打个赌,今晚谁先找谁,谁是猪。福生说,接招。福生说,不过我想问你个事,猪被屠户杀得嗷嗷叫,还嫌屠户没使劲,你说谁犯贱,翠翠说,你犯贱,扭过脸笑。

翠翠声音嗲嗲地说,买碗馄饨。

福生说,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两人上了馆子。福生要了两碗馄饨,外加几根油条。翠翠眼里花朵闪闪,说话的声音像水浸过的软。翠翠说,你看我们是不是歇一段时间,福生接腔道,行,都听你的,要歇就多歇一阵子,一年半载我没意见,只要你气顺就行。翠翠打福生的手叫福生小点声。

晚上熄灯后,翠翠见福生半天没动静,用指尖戳福生的腰,福生没搭理,翠翠说,生气了,白天说的话也当真听。福生还是没理,翠翠用手捞福生,福生挪了挪身子,背对翠翠。翠翠搡了福生一把,转过身去,屁股把福生拱得远远的。福生知道翠翠生气了,没办法,他得忍着,就是磐石压了竹笋,他也得忍,就是鸡毛搔心,他也得忍。白天在药房拿到药后,他看药瓶上的字,明白了是翠翠身上一个叫输卵管的东西出了毛病,好比一座城,他的虫进不了门,翠翠的虫出不了门,隔住了。牛郎抱不了织女,鱼游不进港,女人当然就鼓不起肚子。可怜他那些虾兵蟹将们这些年都生生的撞死在了闸门上。福生盘算好了,翠翠吃药这段时间,他们都闭关休整。他先攒攒劲,待他的劲攒足了,粮草垒得垛垛高,翠翠的药劲也上来了。到时候,渴久了的翠翠焦土遇水,他也正盆满钵满,两旺合一,说不定还真能碰出点运气,说不定他龙水一冲,翠翠的闸门就真的被撞开了。

开戒那天,福生特意上车站路浴华园澡堂彻彻底底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在车站路一家叫邦果的理发厅里理了个发修了个面,一身鲜亮进屋。福生吩咐翠翠在家里也好好洗个澡,多烧点水,把旮旮旯旯都洗清楚。他们一次性拿出半年的肉票,煨了一大罐子排骨汤,烧了一大碗五花肉,煎了两条筷子长的鱼,给老娘送去一份后,剩下的两人吃得满嘴流油。福生没有喝酒,就等着晚上办事。翠翠的眼睛早就开始黏糊,还差点跌碎了一个碗,与人说话,驴头不对马嘴。晚上,干柴遇烈火,两人猴急急的,连平时常有的过门暖场这样一些活计都省了,直接开杀。火车过一趟就猛杀一阵,过一趟就猛杀一阵。福生的劲铆得很足,一夯比一夯砸得猛,翠翠像犯了癫痫,嘴冒白沫,咿呀呀要哭,福生慌忙抓件衣服堵在翠翠的嘴上。两人大开大合了几夜后,为了做好做透,又细犁慢耕了好几个晚上,直到翠翠说都肿了沙沙的疼,福生也觉得自己的腰僵得再挤不出半两力,两人才罢手。虽然累得像死狗,两人的精神却出奇的好。随后两人开始等动静。福生木和尚一样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翠翠屋内团团转,一惊一乍,像条被蜜蜂蜇了屁股的母狗。

天不逐愿。

翠翠还是来了红。面对那几点厌恶的红色,两人反复验看了多次。越验看,福生脸色越白,像挂了丧布。最后,福生人僵直了半天,狠狠骂了声狗日的,眼睛凶得要把房板戳穿。翠翠一声嚎哭,瘫坐在地上。

不仅如此,福生的那活也好像废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福生一直难尽人事。无论翠翠怎么伺候,福生的活总像老鞭抽了筋骨,软蹋蹋的没有一点神气。几次稍有起色,待临港时,又变成了一节软绳。福生泄气,翠翠泪巴巴的不知如何是好。一天午觉后,福生好像有了感觉,翠翠见状,叫了一声天爷,鲤鱼打挺跳下床,闩紧房门,倒点热水在盆里,草草擦把几下,裤头一甩,扑进福生怀里。福生气沉丹田咬牙低吼一声,果然起死回生。不待福生发力,翠翠猛地一把紧紧箍住福生,哽咽一声宝哎,脸在福生身上乱贴乱蹭,蹭得福生脸上,肩膀上都是鼻涕泪水。

一两年下来,翠翠中药都喝了几大缸,福生累得前腰粘了后腰都快吐血,翠翠的肚子还是连个屁泡都没冒半个。两人偷偷到归元寺烧过香,翠翠还喝了高僧开过光的字符熬的药,都不灵验。有人对福生说,以前汉口江汉路有个福荫堂,世代名医,专治女人隐患,百里有名,可惜后来垮了,坐堂的好像是自杀身亡。福生半信半疑,眼睛询问老剃,老剃点头说确有此事,老剃说,那堂主,人称三剂佛。就是说,女人不管多大顽疾,堂主只要愿意开方,三付药包管好转。别的不说,单说那药方子。写得那个讲究,世间少有。人问怎么个讲究法,老剃说,你们见过药方上盖印章的吗?没有吧。福荫堂的药方上盖有两个红印,大印方形,是店堂名号,小印蛋形,是堂主名号。毛笔字比苍蝇大一点,清清爽爽。有人问老剃,你见过那药方?老剃说,何止见过,我还留过几份,有人叫老剃拿出来开开眼,老剃说,搬家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大家哄笑,说老剃吹牛。福生反而觉得老剃没有吹牛,老剃应该是真真切切见过那类药方的,不然,老剃不会说得那样有鼻子有眼,只是那堂主的道行,可能被老剃吹神了。

3

紧急的事说来就来。

阁楼巷的人谁也没有料到一两千里之外,中国一个小岛上的御敌战,硝烟会散落到巷子里来。好比几里路之外,一个人打个喷嚏,唾沫星子喷到了巷子人的身上。巷子的人参观完展览,看了冰天雪地里缴获的坦克和翻毛靴的图片后,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越来越厉,居委会的锣声越敲越急。所有的动静概括起来两个字:“备战”。四个字:“疏散人口”。

居委会白天来来回回敲了几遍锣,通知晚上查户口后,晚上,查户口的人就进了巷子。

查户口,查出了一件让巷子的人目瞪口呆的事。裁缝家两口子原来很有来头,炸了两个王炸。

政府进巷子查户口的人一男二女。男的三十多岁,人称黄干事。黄干事一行人从阁楼开始,按门牌号码往巷子里挨家挨户查户口,身后看究竟的人越来越多。到裁缝一家时,人就更多,挤满了一屋子,很多人都想借此机会探探平时神秘兮兮的裁缝家里到底是个什么讲究。黄干事接过素云递上的户口本,环望了屋内四周一眼,开始翻看户口本,脸色渐渐严肃。黄干事问:户主是谁?谁叫周梦男?裁缝细嗓子应了声,我。黄干事望了裁缝一眼,问,你家庭成份富农?裁缝点头,黄干事问,工作单位?裁缝说,红光服装厂。黄干事问,用工性质?裁缝说,长期临时工。黄干事又问,谁叫林素云?素云答,我。黄干事问,你家庭成份是买办?素云答,是。黄干事问,工作单位?素云答,无业。黄干事问,收入来源?素云答:加工服装。黄干事看了一眼案板上堆着的服装问,家里几个小孩?素云说,四个。黄干事问,都在家吗?素云说,都在。黄干事逐个看完四个小孩后问,住房是自有还是租借?素云说,自有。黄干事说,能不能把房契拿出来核实一下。素云从箱子里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绸布,打开绸布,拿出二张泛黄的纸递给黄干事。黄干事比较了几眼二张纸,问素云,房契和买卖文书的签名怎么不符?房契上原房主的名字是二人,文书上的签名只有一个,能不能解释一下。素云说,何祥铭才是原房主,何翠姑不是,你可以看,房契上何翠姑三个字只有姓的半个字在框里,是何祥铭后来添上去的。黄干事说,能不能让何祥铭本人出个证明?素云说,何祥铭过世了。黄干事说,那能不能找到何翠姑?素云说,找不到,我试试看。黄干事说,尽量找到。

何太婆挤过人群来到黄干事面前说,政府,我说两句。当初卖房给瘫子治病,何翠姑不管闲,没签那个字。她签不签那个字也不作数。黄干事迟疑的问,您是?何太婆说,瘫子是我男人,我就住在隔壁。何翠姑是瘫子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平时不来往。黄干事说,何祥铭跟瘫子是什么关系?何太婆说,何祥铭就是瘫子,是一个人。

福生隔人群答话道,黄干事,事情是这样的。七年前,何祥铭病重,再加上先前扯了很多债,就卖了这一处房看病还债。当时何翠姑搬走了,找不到人,医院又急等着钱用,就没有等到何翠姑来签字。再说何翠姑跟这房子半点关系都没有,这街坊四邻都知道。黄干事问福生,你跟何祥铭是什么关系?福生说,这你就别多问。何太婆说,他是我儿子。

黄干事思忖一会后对素云说,提两点,一个是住房性质。你们的住房买卖手续不齐全。不管你们之间关系多复杂,何翠姑都是健在的相关权利人,需要她把相关手续补齐。要么出具与房产所属没有关系的证明,要么在文书上签名盖印。原房契也要按政策办理变更手续。 二是周梦男的用工性质。长期临时工在红光服装厂属什么用工性质,是临时还是固定,需要单位出具证明。这两个问题都需要落实,落实情况上报居委会备案。素云说,行。

一屋人泄洪一样涌出门。何太婆留在屋里。何太婆对素云说,丫头,莫急,你找福生,求他帮个忙去找何翠姑,他有何翠姑的地址,他刚才就在外面,还帮你说了话。何太婆说,你去找翠翠,这个属屎的不听我的,就听他媳妇的,他媳妇打屁的渣滓他都要用碗接。

素云把何太婆搀出门说,好,我等一下就去麻烦富生哥。

查户口的人按门牌号码走进了隔壁138号,逐户清查户口。所有住户,除了户口本外,租户要拿出租约,房主要拿出房契。138号是一栋二层木搂,楼下五间房,有四家租户。除大满一人农村户口,临时工,妻女刚来探亲,其余三户均有城市户口和稳定收入。房主是俞喜荣,何祥铭遗孀,房契无误。二楼有四户人家,包括福生。二楼住户上报的都是租住。黄干事跟福生交过言,有印象。黄干事说福生不应该算租户,福生说,怎么不算,我按月付房租。黄干事不答福生的话。黄干事问福生,你婚姻状况是已婚,妻子在不在身边?福生说,在。翠翠说,我就是。翠翠一脸紧张。黄干事问翠翠,叫什么名,翠翠回答说,叫胡翠花。黄干事问,你的户口在哪里?翠翠答,在农村。黄干事问,结婚多少年,翠翠答,快十年。黄干事问,有小孩吗?翠翠答,没有。黄干事对福生说,胡翠花的户口问题,要生产大队出具证明,然后上报单位或居委会。黄干事说,你们单位也会做相关调查,证明材料最好一式两份。福生说,行。福生看出黄干事办事认真,但人不嘎,已经没有抵触情绪。

查户口的人走后,翠翠紧张的问福生她需不需要回乡办证明 ,福生说,看这架势,你回去后可能就出不来。翠翠问,那证明的事怎么办?福生说,写封信回去,叫你大哥帮忙办一下,寄过来。翠翠还是不放心,翠翠问,万一有人来撵怎么办?福生瞪眼道,谁来撵?这里还有个顶门杠。你要是怕,平时就放乖顺些。

熄灯上床,翠翠贴过去,把福生的一只胳膊抱在怀里。福生说,还有心情?翠翠不答,挤福生,把福生的手往身上拉。翠翠小声说,火车。福生一听,有火车从远处开来,已经感觉到屋子在轻微抖动。两人不再说话,福生抓了翠翠几把后,翻身上马,慢慢预热,等待火车驶近。福生住的房子已经有几十年,楼板缝可以看到楼下的人,人一走动,楼板就颤,碗柜里的碗就叮叮当当响。两人办事,稍有不慎,碗碟声就像敲锣报警,四方五邻都能听见。只能慢慢轻滑,很不尽兴。有火车驶过就大不相同,火车轰隆轰隆震得地动山摇,你就是震塌了楼板擂穿了铺板,有火车声掩盖,隔壁邻居就是贴着耳朵听都不会有半点察觉。火车通过时,前后有一段时辰,正是加力上劲的绝好机会。这是他们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火车声渐渐走远。两人泄劲。翠翠喘匀气后说,你今天真狠,心都搅了,福生说,你今天炉膛旺。福生要离身,翠翠不放,紧紧箍住福生往自己身上死死压。

第二天,大伙聚到老剃理发屋,议论裁缝家昨晚发生的事,说,没想到闷声不响的裁缝家一下子放了个二串雷,一雷比一雷猛。有人问,前两年抄家斗地主,裁缝家怎么逃过了?财旺说,裁缝老实得像老鼠,谁会注意到他?他家也没有浮财。有人说,他家还是有存货,不然怎么买得起房子?三把说,有一说一,人家那是钉扣子挣来到一点辛苦钱。有人问,买办到底是什么成份?好吓人。邪货说,这都不懂,买办就是汉奸,是替日本人办事的。三反五反杀了几多,机枪摇。有根说,买办可能是跟洋胡子做事的。三把说,看女人那个样,过去肯定过得很滋润。长得太漂亮不见得是好事,命薄。有人附和说,如果命不薄,她怎么会嫁周裁缝?让裁缝捡了个大便宜。猴急说,她不嫁裁缝能嫁谁?她的成份跟农村恶霸地主差不多,没被抄斩已经是命大,成份好的人谁敢娶?日大瞎接腔道,我就敢,睡这女人一个晚上,第二天挨枪子都值。歪把说,日大瞎的眼睛不瞎,日大瞎就是嘴巴硬,只怕还没挨着裤带,日大瞎的手就抽蛇惊。三把插嘴道,大哥别说二哥,你只怕连跟她打个照面的胆都没有。有人将三把的军说,三把,你的胆子大,你敢不敢跟她打个照面?你如果敢接条,明天你跟她走个对面,跟她碰个眼,三碗热干面是你的。三把说,哪里都有你,你敢?五碗热干面是你的。 长贵说,你别说,这女人身上还真的有股邪性。昨晚她屋里的那架势,两口子相当于被人当众剐了裤子,一般人早就吓瘫了,她面不改色,言辞不乱。倒是裁缝,脸吓得煞白,这女人硬气。歪把说,那是当然,买办的独生女,何等宠贵,她什么仗势没见过,还在乎这点小毛毛。有根说,这回可不是小毛毛,房子有问题,裁缝的工作有问题,她就是神仙,这次恐怕也难过关。邪货问老剃,老剃,你会看人屁股,你看裁缝的女人,屁股圆翘翘的,会不会也犯骚劲?三把怼邪货说,邪货说话总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过个嘴瘾,老剃别理他。老剃不接言。从头到尾,老剃好像都没有怎么出声。这时,坐着剃头的人站起身,掸了掸白衬衣袖口上的碎发说,跟大家解释一下买办这个成份。大家一看,这个人,面熟人不熟,好像是炮台墩子上面住砖房的人,手边有个黑皮公文包。剃头的人说,买办就是解放前帮洋人做生意的经纪人,在过去,这类人都富得流油,很多人背后都有大官僚撑腰。有人叫了声乖乖。剃头的人说,裁缝一家这回可能真的遇到了大麻烦,够呛。剃头人转头问老剃,剃头多少钱,老剃说,五分。剃头的人说,修了面,给了老剃一毛钱,然后笑着拍拍老剃的肩膀说你今天好像不在状态。三把说,老剃昨晚跟嫂子捉蚯蚓,没睡好,眼圈都是青的。老剃出门倒水,像是没听见。剃头人走后,大家面面相觑,三把说,看看人家当干部的,三把两下,事情就说清楚了,我们闹了半天,边都没摸着。猴急说,福生没来,福生是文化人,应该懂这些。长贵说,裁缝家的事,他也脱不了干系,哪有闲心到这里来鬼扯,猴急说,福生家的醋坛子翠翠,今后只怕会把眼睛埋在福生身上,有故事

素云是第二天晚饭后,天擦黑的时候到的福生家。福生正坐在桌边听收音机里的二胡曲。见素云出现在门口,福生连忙关掉收音机起身迎素云进门。素云把两包永光香烟和两瓶黄鹤楼酒放在桌子上,后退几步,对福生笑笑说,一点小意思。福生推辞说,这不行不行,隔壁到隔壁的,东西太贵重了,不能收。素云手里绞着手绢,尴尬地笑。素云说,福生哥,昨晚的事情你也知道,何翠姑那里还是烦请你去接一下,或者你把她的地址给我,我去找。福生说,地方太远了,你找不到的,要去还是我去。翠翠接话说,那个何翠姑也不是那好请。住的老远不说,她跟福生有过节,记着仇,恐怕她不会来。素云讪笑。福生说,这件事,还是我去跑。那地方不通公汽,我骑车方便些。素云说,谢谢谢谢,费用我出。福生拦住素云说,哪有再让你破费的道理。问题出在我这边,理应由我出面解决。你今天登了门,我就接下这档事,给你一个圆满。东西我收下,但要说好,赶明日哪天,我给你送礼,你也不推脱。素云说,好好,福生哥,你休息,翠翠姐,你休息。

福生把素云送到楼梯口。说,小心,楼梯打晃。福生站在楼台上一直等素云下完楼梯转身走回到自家门口后才回屋。翠翠望望他,说,送走了?福生说,送走了。翠翠说,怎么不送下楼,直接送到她屋里去?连楼梯打晃都想到了,真体贴。福生不接话,福生知道,只要翠翠说话开始拿腔拿调就没有好事。翠翠说,我就奇怪了,她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她就那邪性?怎么总能把你们男人的眼睛逼得畏畏缩缩。福生说,我畏缩了吗?翠翠说,你当然没畏缩。你是几刚强的人!你只是眼睛还没跟人家碰面就掉了渣子,不知道往哪里落脚,躲躲闪闪你就不怕折了腰。福生说,她站在那前后还没有三分钟,话总共也不到十句,你就看出了那么多名堂。翠翠说,得亏话说得少救了你。再说下去,你只怕要晕到不醒人事。看你跟她说话的那个慌样,声音都捋不直,手指头都安了弹簧,你说话也有磕巴的时候?福生说,损人也不能这样损吧。我什么时候磕巴了?我怎么不知道。翠翠说,你当然不知道,你魂都丢了。什么事都还没有从头脑里过坝就应允,她丢把刀子在你面前,说,福生,杀。你只怕会直接捡刀抹脖子。你大话顶了天棚,我看你怎么收场。福生说,你得得得像母猫叫春,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 翠翠说,那你就安静呗,多喝点开水,压压惊。

福生第二天上午到街道办事处找师弟。

师弟在办公室。福生把前两晚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对师弟讲了一遍后紧张地问师弟,裁缝一家会不会因为房子的事成为疏散的对象?师弟一直在认真听。师弟把茶水杯往福生面前推了推说,这不好说。师弟说,简单点说,城市口粮,自有住所,稳定职业这三样是清查的重点。裁缝家的问题出在自有住所和稳定职业上,两靠也两不靠。师弟问,当时,房契怎么没有办过户手续呢?福生说,我也不知道,卖房的事我没有参与,也不懂里面的门道。师弟说,这就是漏洞。师弟说,通常讲,裁缝买房的事,手续还算是齐全。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户口门牌号码都上了,卖方也从未提过异议,双方的买卖应该成立。裁缝手里有原房契和与原房主签的买卖协约,就是那个何桂芝签不签名也不是那么重要,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解释权不在裁缝那里。裁缝家两口子的成份都高,特别是素云,买办是重点抓控对象。就怕上面要凑任务,裁缝家在排队时吃亏。师弟说,再一个,裁缝的用工性质,单位怎么处理,左右也很难说。虽然有政策,长期临时工除了没有粮贴和退休金这些福利待遇,与正式工没有多少区别,但粮贴毕竟是个硬指标。现在备战形势紧迫,当务之急是你把你这边的漏洞堵上。你不管用什么法子要找到何桂芝,让她补完手续,不留把柄。

福生点头。福生忽然对师弟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几天不见,这个挂鼻涕的小东西,真的出息了。

送福生出办事处大门时,师弟说,师哥,当初,要不是你为我的事把二楞的头开了瓢,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福生摆手道,那是他犯贱,我早就看不惯他横着膀子进出的样子。归根结底,还是那几间破房子闹的,起先,这几间破房子把我摔成了残废,如今,又是这几间破房子闹得我不得安神,我真恨不得烧了它狗日的。师弟说,师哥,我提二楞这件事,是想说,你为人仗义,敢为人两肋插刀。可今天这件事,不如往常。素云家的事,还是要谨慎一些,最好注意一点距离。福生说,这点我知道。

从师弟那里回来后,福生特意到楼下水池边提了几次水,主要是想碰素云,趁素云在厨房的当口,福生轻咳了几声,素云抬头。福生比划了一个六字,轻声说,六大堆,六点。素云点头。

六大堆,在解放大道北面,是一处辛亥首义烈士陵园。院内六个圆坛默默蹲立,四周遮天大树静守。平日里树阴浓密,人影寥寥。福生选择约素云在这里碰面,一是看中了这里僻静,碰不到熟人,二是这里离巷子不远,步行八九分钟的路程,抄巷子走近道只要五六分钟,素云过来很方便。福生看到素云走过来,不禁在内心感叹,这女人,走到哪里都劫人眼球啊。

第一次近距离跟素云面对面,福生有些窘迫,心咚咚敲鼓,只敢虚看素云,不敢与素云的眼神对接。福生先对素云笑笑,嘴角有点僵。福生掏出烟盒来想打个岔,瞬间想到烟味会呛着素云,又把烟盒放进裤兜,手在裤兜里攥拳控制哆嗦。咳了几次嗓子。福生对素云解释说,约她到六大堆来,是为了说话方便,没人打扰。素云点头。福生开始把去找师弟的事以及师弟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往外说,说了半程,福生的话才慢慢说顺。素云一直静静的听。福生说,总的来说就是这些,跟宣传讲的差不多。我想问一下,当时怎么没有想到办房契更换手续呢。素云说,想到了,后来去办几次过,好像也是何翠姑签字的事有点卡。都怪我,以为手里有房契和买卖合同就合法,没太在意,就耽搁了。福生说,你们家的情况是特殊一点,我师弟的分析是合同应该有效,但何翠姑这个漏洞必须尽快补,以防生变。福生说,你也不用急。我这就开始去找何翠姑,当时也怪我,事情没办仔细。素云说麻烦你了。福生说,说麻烦,应该说是我给你们家添了麻烦,我留下的凼子我来填。福生说,后面的事,我们分头办,房子的事,你踏实的交给我,我一定负责办好,裁缝的事,你那边也抓紧落实。两件事只要办好一件,就能转危为安。素云说,福生哥,房子的事就拜托你,我这就去落实裁缝那边的问题。福生说,好。素云说,福生哥,我的成份太高,福生拦住素云的话说,成份高也是人,我只认人。福生想了想,跟素云商量说,既然有顾虑,我们接触就隐蔽一些。今后有事要商量,在巷子里不太方便,人多眼杂,这样在外面碰头也不是个常法,万一被人撞见,更说不清。福生说,不如到我值班的院子里去,地方不远,陵园门外有公汽站,往三眼桥方向坐一站,下车后回走十几步左拐,再走几步就是院墙,有我单位的牌子,里面一个大院子。福生说,主要是值班的人一人一屋,安静,除了换班,没人打扰。素云点头说行。福生说,要不我现在带你去认认路,你坐我车后,滑一脚就到。素云说,好。车上道后才发现素云不会坐自行车后座板,素云试着上了几次都滑下来,险些跌倒。一部分原因是福生紧张,车把掌得不太稳。福生说,看来今天去不成。素云说,那,改天?福生说,好。两人分手时,福生安慰素云说,事情已经出了,急也没用,放宽心些。素云说,谢谢福生哥。福生跟素云约好,下次有事找她,他就在家里拉一段二胡。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素云说,好。

福生骑车子到滨江公园转了几圈后才回到阁楼巷。巷里巷外见缝插针摆满了竹床铺板,大姑娘小媳妇短裤短褂露宿,睡得缝岔四开,过路的男人,眼睛可以捡到不少便宜。如果是平时,福生可能会收捞一两眼,这会,福生心里闪蹦的全是跟素云在六大堆见面的情景,无暇他顾。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跟素云近距离接触,他走过了从紧张到缓慢松弛的全程。学车的时候,素云的手还挨了他的车座板,头发还蹭到了他的后腰,想起来就头晕。素云的样子原来不是那么冷峻,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意外收获。

4

何翠姑热热闹闹的进了巷子。素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乱跳。没过多久,素云听见何翠姑的声音开始骂人,立即赶到福生那里。

翠姑脸色铁青,嘴角挂着白沫。素云拉住翠姑的手肘说,大姐,房子的事,是我央求福生哥找你来帮忙的,你到我家里去坐坐,有什么要求,你跟我说。何翠姑甩掉素云的手说,今天我那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跟这一家人把事情说清楚。我何翠姑一生走到哪里说话都是响当当的讲道理,我对事不对人,他一家老小吃香的喝辣的,到头来要我来捡碗筷揩屁股,哪有这个道理。幺姑养的东西,想在我何翠姑头上拉屎,不怕噎了你的屁眼。

福生对素云说,素云,你先回去,别沾了火星。

素云一看,觉得自己杵在人堆里确实不合适,就退了出来。素云回到自己家不久,福生那边就轰的一声像着了火。何翠姑在高声叫骂,你个挨千刀的二姓畜生,你跟老子等着。没听到福生还嘴。素云知道福生是在忍。这不是福生往常的个性。最后,何翠姑的儿子来了,把他娘硬拽出了巷子,巷子才安静。

下午三点多钟,福生上班的自行车链条声从家门口经过。素云决定到福生说的那个院子去一下。

有人敲院门,福生开门一看,素云笑吟吟站在外面,福生喜出望外,一时手足无措。

素云进到屋里,环望屋内,轻轻“哇”了一声。屋中央, 一张硕大的写字台几乎占据了整个屋子的一半, 台上摆满了笔墨纸砚,墙上横轴竖轴挂满了书法,小床上面挂着一把二胡。素云的眼睛盯在了一排书柜上。素云说, 福生哥,你这里书真多,字也多,墨味好闻。这是福生屋里第一次进来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这个如此漂亮的女人正在赞叹他屋里的书多字多墨味好闻,福生心里陡升热浪眼窝有点潮。素云抵近书柜看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素云拿起书柜里的一块印石,看印石上面的字,问道,福生哥还刻字?福生说,治个印练手,写字和治印是一体的。素云说,福生哥刻得真好。福生说,你喜欢,下次就给你刻一个 。素云说,好啊,刻好后暂时放在福生哥这里。福生说,行。素云说, 福生哥,能不能看你写几个字?福生说,行。两人来到写字台前,福生蘸好墨汁,调匀后在素纸上写了素云两个字。素云感叹道,写得真好。素云拿起台上的一本字帖,点着上面玄秘塔三个字说,福生哥,再写写这几个字。福生一挥而就。素云脸上满是敬仰。素云问,福生哥,你写字多少年?福生想了一下说,如果从第一笔算,有二十多年。素云说,福生哥,现在还在执着坚持的人不多。福生摇头说,我不是执着,我是借此度命。一个无用之人,躲进一隅,以了残生。素云说,福生哥,别这样说,依我看,无用只是有用放错了地方,总有摆对的时候。福生暗暗有点吃惊,素云语言寻常意思却很不寻常。查户口那晚后,福生就知道素云绝非等闲,福生一时还捉摸不透素云内心的深浅,但他有个感觉,素云绝对是一个知性聪慧的女人,跟素云交谈能达到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境界。这些都可遇不可求。福生心里有种轻盈的愉快。福生笑笑,福生说,你是不是还想说天生我才?素云抿嘴笑。福生握笔在手,眼前忽然勾画出一幅浓墨沁水的画面:一滴浓墨,滴入清水,墨花扶袖而舞,云裳逶迤羽化,水含墨,墨含水,水墨交融,你猜不透灵动的水墨里到底蕴藏着一个多深邃的世界。

福生说,素云,我给你刻“水墨素云”四个字如何?素云偏头想了想,笑道,好呀,我喜欢。素云的神情像个小姑娘。素云说,刻好后,我买酒你喝。福生说,你又想借故送礼,我一概不收。你送的两瓶黄鹤楼,我会一直放着,你房子的事不办妥,我不开封。素云说,福生哥,说到这里,我想问一下,今天何翠姑怎么闹得那么凶,我听你一直在忍。福生给素云倒了杯茶。福生说,你不问,我不打算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跟你在六大堆碰面后,第二天我值夜班。我上午九点不到就赶到了何翠姑那里,她不在家,等到下午三点,她还没有回来。我托她隔壁的邻居带个话,说有要事相商,请她务必到巷子里来一趟。我留了值班室的电话号码。那邻居起初还不愿意带这个话,后来看我在那里呆了快一天,急得团团转才应允。晚上她打来电话问有什么事,我把房子的事说了,我说明天去接她,她说不用,还是她到巷子里来,这几天没空。我问她哪天来,能不能给个准日子。她说就这两天。她的就这两天一过就是一个星期。我在这边急得团团转,她在那边黄鹤楼上看翻船。素云说,说不定她那几天真的有事抽不开身。福生说,她退休了,最忙的事就是打牌。她是在熬我的鹰。素云说,那天她进巷子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我还在想等她签好字后,我去买些重礼谢谢她。福生说,哪会那简单。听到她的声音后我赶忙下楼,把她接到我娘的屋里。我叫了她一声姐,她答了。我给她倒杯茶,她喝了。一谈到正事,她就抹了脸,说话开始拿枪带棒。我也知道她来了准没有我好果子吃,我都想好了,无论她怎么发飙,我都准备认输认怂,就是她往我嘴里塞屎,我也吞了。可是两人没说几句话还是崩了。我一直在陪小心,我说以前的事都是我做得不对,我赔个礼。她翻我的白眼。她说,赔个礼就完了,就抵消了她这些年的冤屈?哪有那便宜的事。我说,你要我怎么做才能消气?她说这不是消气不消气的事。她说她热天大老远来,别的不要,只要名份这两个字。她说,明人不说暗话,是的,房子的事原本就与她无关,当初老伯把她的名字添上房契的时候她也觉得奇怪,她还跟老伯闹过要老伯把名字撤下来。现如今,老人作古,既然房契上白纸黑字有她的名,她就不能再做有名无份的傻子。有名有份,才是天经地义。我说,你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我们好商量。她也不含糊,她说,如果诚心想解决问题,先把三百块钱的旧账结清了再说。我答应了,我说,我手头一时半会凑不齐那么多现钱,明天上单位去借了再给她,她不允,她提的时间是必须在天黑之前,又说这几年的利息。我说,行,一起算。我说你把人家那个字签了。她不签,要我兑现以后再说,她说我以前就是看她太老实,好说话才欺负她。我说,我把手表,金头钢笔,自行车都压在你手里,你先救救人家的急行不行。她说,现在知道急了?再急也要先来后到,先把她的事办完。她又加码了,要我把现在的房子分一半给她。我压着火说,你一口气吃这多,不怕噎了喉咙?她就开炸了。她那个泼劲你也见识过。素云颌首道,是蛮凶的。福生说,她以前也跟我闹过,但没这凶,按往日的脾气,她这样骂娘,我会抽她的嘴巴。她见我一直忍,以为抓了我的七寸,所以越闹越起劲。她一口气想吃几个大胖子,太馋了。素云问,三百块钱的事,你跟翠姐商量过吗?不是一笔小数。福生说,没有商量,也来不及商量。素云说,福生哥,我不知道怎么谢你。福生说,素云,我们之间再不要说谢字,非要说,应该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当年办事留了尾巴,你也不至于落到目前的险境。你平日里就够难的了,你又没个帮手,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个漏洞堵上,扶你上岸。素云突然扭过头去看别的地方,福生看见素云在扭头过去那一刻眼里有泪光。福生说,你也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何翠姑是准备好了的,她这次来,根本就是带火药桶来闹堂的,我就是把话用棉花絮包起来说,她也准备扇我的嘴巴。素云望望福生说,福生哥,你都是为了我才忍了这大的委屈。福生说,这是我与何翠姑之间的过结,跟你的事没有关系。事情没办成,我还要继续找她,慢慢给她气门芯消气,反正我的脸死,让她多扇几下无妨。素云说,福生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何翠姑那,福生说,路确实有点远,你又不会坐车后板。 素云问,学难不难?福生说,一点都不难。我把车骑慢骑稳,你贴近跟着走几步,折身一坐就可以上。要不现在就到院里去试试,很简单。素云说,行。两人在院子里练习了几个来回,素云学会了上车,福生说,你有灵性,一学就会。不过学会是一回事,带不带你去何翠姑那里是另一回事,你莫作指望。素云说,我都学会上车了。福生说,我什么时候去,没个准点,想去了,说不定一抬腿就走人。素云说,哪天碰上了就一起去。福生说,到时候再说。

见时间不早,素云要回去。福生说,你看,早知道你要走,我就不出来教你上车了,你可以多坐会。素云说,下次再来,这次只是来认认路。福生说,行,你也忙,早点回去。素云说,屋里的墨香真好闻。福生说,那好,我洒扫庭院,随时恭候。素云笑。福生说,我骑车送送你,素云说,不用。福生说,你正好可以上路熟悉一下上下车,就送到解放大道口。素云没再推辞。

送走素云,福生回到屋里,发现屋里比先前一下子暗了不少。

5

福生几次下班晚回后,翠翠的眼神里开始有了棍棒。翠翠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欢实。福生说,忙的就是这几天,翠姑签完字就好了。翠翠说,哪天我的事,你也这上心就好了。中药快吃完了,最后一付,还抓不抓。福生说,抓。明天我就去抓。楼下传来大满女人的哭声。福生问翠翠,大满媳妇是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哭。翠翠说,女人大老远来哭闹还会是怎么回事?大满不跟她睡。福生说,这个大满是不是疯了,翠郁的女人竟不用。你们几个娘们就没想点法子帮帮她?翠翠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帮?我们帮大满媳妇扯了花布,明天低领衫和小裤头就做好了。大满媳妇三十岁不到,穿得像个太婆。大满见惯了城里的花绿,当然对她不感兴趣。福生说,大满不是花心的人。翠翠说,你也不是花心的人,就是看有的女人眼睛带点勾。明晚你把大满弄上楼谈谈,我们在下面教他媳妇。福生说,好。

大满,红鼻头,人高马大,平时言语不多,像个闷石头,女人跟他开个浅浅的玩笑,大满的脸还会红。大满给人印象深刻的是吃面。粗瓷碗,面盆大,大满手也大,大掌托碗,大大满满一盆面条,可以一口气吱溜溜吃完,不留碗底。看得人直眨眼睛。大满舍得帮人,在巷子里人缘不错。

第二天晚上,福生把大满拉到楼上自己屋里谈心。递根烟给大满,大满摆手说不抽。福生对大满说,你老婆,还像个小姑娘,她正当年华,你一年都不打照面,她不都闷霉了。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摁她就睡,等觉睡足了,她也疱消痱子瘪了,不信你试试。

楼下,桃桃她们几个女人闩起门来教大满的媳妇。她们先叫大满媳妇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新做的内衣,大满媳妇穿上露半边奶的低领衫和露小半屁沿的裤头还臊得慌。看到大满媳妇的奶后,几个女人愤懑不平,说还是个硬桃啊,大满真是,干脆把他阉了。叫大满媳妇不要老是哭哭啼啼的,晚上熄灯后直接往大满身上压,用奶蹭,看他能犟多久。

几天后,大满屋里渐渐安静。

福生下夜班回巷子,大满正在巷子里修床板,福生瞥了床板一眼,寸厚。福生想,这厚的床板都经不住折腾,大满的力下得是够沉的。福生问大满要不要钉子?大满说,有有。巧莲远远对福生递眼神,福生笑笑,要是平时,福生会逗大满两句,这会,房子的事一直在心里压着,没心情。

素云上午到福生院里来,见福生正推自行车出院门,素云问福生去哪,福生说到翠姑那里去转转。素云笑道,被我赶着了。福生哥,我跟你一起去。福生说,天太热,你不用去。素云说,你不怕热,我也不怕,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福生说,路远,骑车来回四五个钟头。素云说,七八个钟头我也去。福生说,那地方过解放大道尽头后还要往前走,都是碎石路,坑坑洼洼颠人。素云说,你驮不动我?福生说,你只有几两重?太阳太毒。素云说,没那娇气,不怕。素云莞尔一笑。福生心软。福生说,你等会,我给你拿顶草帽。

福生进屋把行军壶涮了几遍后灌满凉开水,拿出草帽,又拿出一把芭蕉扇。福生把行军壶放进车篓,把草帽和扇子给素云,素云说,不用扇子,福生说,拿着,路上热,扇扇,挡挡灰。

何翠姑门上一把锁。福生说又白来了。素云说,等一会,看她回不回。福生说,看样子,不会回的,我先前等过几个小时,都见不到人影,她这是在故意躲。素云说,你来过几次,福生说连这次是第六次。素云看看天,又看看远处路面高高扬起的灰尘,对福生说,这路太远了,又不好走,这样来回跑也不是个办法。福生苦笑了一下说,现在只能用这个死办法。素云一脸失落说,她会躲到那一天哪?福生说,急也没用,她躲她的,她不把我熬得油干水干,她不会露面。我堵我的,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四天,总有逮着的那一天。素云说,太磨人了。福生说,这都是积怨,她恨我。当年卖完房子后,不久她就来要钱,开口就是三百,这不就是房价的一半吗?你也知道,她挂个名,是老爷子怕我娘俩霸他的房产后来添上去的。我当然不会同意。老爷子吃药,住院,办丧事,钱早就用得精光。就是还有盈余,我也不会给她。她霸道惯了,我也有股犟劲,我们就杠上了。我这回被她逮着了,她不会放过报仇的机会,不然就不是她何翠姑。

福生说,天气太热,你听蝉叫的,都把嗓子撕破了。喝不喝点水。

素云说不渴,你喝。福生说,我带了一满壶,你不用为我省。素云说,真的不渴。素云递给富生一条方帕擦汗。富生望望,没接,说用糟蹋了。素云说,你身上都湿透了。富生撩衣襟擦了几下汗水,说,你不喝水,我也不喝。素云说,要不去买瓶汽水。福生赞道,好啊。

素云要去。福生拦了,要素云看好自行车。素云还是想自己去买,素云说我有零钱。

富生说,哪有让女人用钱的道理。在外面不要跟男人扯钱的事。素云望望福生,不再坚持。富生走进副食店,掏出二毛钱放在柜台上,对营业员说来两瓶柠檬。素云说她一瓶喝不完。富生说,那就先来一瓶。

富生撬好瓶盖,拿出来递给素云,素云说你先喝,富生说我口臭。素云接过汽水,抿几小口后给富生,富生不接,要素云再喝,起码喝一半。素云照做了,富生接过瓶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素云不好意思的说,我都喝脏了。富生抹了一下嘴唇说,以前我想喝这样的脏汽水,没机会,我谢你。素云抿嘴一笑,悄悄暼了富生一眼。

两人找到一处阴凉的地方歇汗。素云用小方巾扇脸。福生说,我有时深夜回来,你们家的灯还是亮的,总是这么晚?素云说,一般十一点后熄灯,小孩先睡,我和裁缝后睡。福生说,你们家都是人手一件衣服在缝。小毛头才六岁多一点,我看他也拿着衣服在缝。素云说,小孩五岁多就要教他们缝衣扣,福生说,你们家真的与众不同,除了一个月煨两次汤,从没有见过烧肉吃,也从没有见过你家小孩吃碗热干面,就是买一根四分钱的冰棒解馋,还是四个孩子分。那次小毛头喝了几口他爸爸的半磅牛奶,你还用了扫帚抽。素云说,裁缝身体不好,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只能先保他,牛奶是谁也不能动的。福生说,那天好像是小毛头的生日,他爸爸给的。素云说,生日也不行。素云说,不是为娘的心狠。穷人家,钱本来就紧,还要攒点下来备饥荒,只能抠分抠厘的过日子。我只能按最大能力保证一家人衣有裹身,食有裹腹。福生说,你既然这样节俭,你家报的电费在街坊却是最高的。你报的是三盏灯,两盏15瓦,一盏60瓦,别人家最高只报25瓦,这60瓦是怎么来的呢?素云说,是这样算的,小孩两间屋,用两盏15瓦的灯,我和裁缝住大屋,要做夜活,所以灯泡就是25瓦。我一般是转点左右熄灯,比别人家要多用三四个小时,别人家在用灯的时候常开常关,我们的灯是一直开着,这就多出了一倍半的倍数,我不能让街坊人吃亏。福生说,那我也可以这样算,小孩晚上都在大屋里干活,小屋的灯基本上没开,两厢抵扣,最多只报40瓦。素云说,福生哥,账不能这样算,灯点一秒也得按瓦数算,赖不得。福生说,你这是替别人跟自己锱铢必较。福生说,既然这样,我就细问几句。一般缝一件衣服大概多少钱?素云说,这要细算。扣眼分大小,大扣眼挖一个五厘钱,小扣眼三厘;钉一个扣子,无论大小两厘;外衣绞边,一件七厘,衬衣五厘;裤子绞边五厘。按衬衣算,一件大概四分钱。福生叫了声“乖乖”。福生说,你真的不易,每一文钱都是从针鼻子缝里挤出来的。看来,我也要学你,把钢镚放在铁轨上碾压几遍再花。素云笑道,福生哥真会比喻。

福生看看手表说,哟,光顾说话,都到饭点了,你看,翠姑还没回,我们就不等了。是不是找个餐馆吃点东西?素云说,行,我请客。福生说,在外面怎么能让女人请客?还是我来,不扯。素云说,好,不跟你扯。两人找了个餐馆,坐下点菜。福生问,喝不喝?素云笑着摆手。福生说,那就点一个回锅肉,一个青椒肉丝,一个鸡蛋炒番茄,素云拦住说,福生哥,够吃了。福生说,行,不过我们先说好,你不能舍不得动筷子,你动几筷子,我就动几筷子,剩下的就丢在这。素云笑笑说,行。

菜端上来后,福生说,今天敞开吃,饭完盘子清。素云说,听你的。端起饭碗,素云说,还真有点饿。福生问,没吃早饭?素云摇头。福生说,没吃早饭怎么行,你看你瘦的,快吃快吃。福生说,我先规定好,盘子里的肉,鸡蛋归你,青椒番茄归我。你别望我,没商量。素云笑笑说,我拈到青椒丝了呢?福生说,也行,总共三根为限,我数着,多一根,我就再要一盘菜,多两根,我就再要两盘菜,以此类推,你不信,我们就试试。素云眉毛微皱说,哪能这样?福生说,我已经开始数数了,你刚才拈了一根青椒。素云说,刚才的不算。福生说,行,从现在开始记数。从餐馆出来,素云笑着说,都快撑死了。福生说,你违规了,我还差你两盘菜,下次补。素云惊讶的说,我只拈了三根青椒。福生说,你拈了两次番茄。素云说,你没有规定番茄。福生说,我说了鸡蛋归你,番茄归我,我还说了以此类推。素云再次惊讶。福生暗笑,素云吃得踏实,他心里舒坦。福生说,这样吃饭扒几口就完了,苍蝇也多,不尽兴。哪天你上我院子里,我们喝一餐酒,好好唠唠。素云说,福生哥,我不会喝酒。福生说,也不是要你真喝,打湿个嘴唇就行。素云说,行,哪天我陪陪福生哥。福生说,择日不如现在就定好,我下个白班请你,你十点多钟来就行。我也不做准备,炒几个常菜。你不用讲客气带东西来,我请你,你带东西来就不讲究。素云颔首道,行,我空手大巴掌来。福生说,那就定好了。素云说,定好了。

三天后,福生白班。福生上班经过素云家门口时,轻摇了一声车铃。

素云如约而至。

福生清好桌子,为素云拿来碗筷和小酒杯,为素云斟上酒。

素云抿了一小口,呛了,咳嗽。福生要素云赶快吃菜,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到素云碗里,素云接了,咬了一小口。福生说,这样吃肉不行。喝酒后就要大口吃肉大口吃菜。看你吃东西比猫还秀气,难怪这样瘦。素云笑笑。福生说,在这里就尽管吧唧嘴巴敞开吃。福生说,这鸡汤,是区文化馆的唐老师送的。我帮他的朋友写了几个字,他硬要送,家里也留了大半,你趁热喝。喝酒后的素云,脸红如桃,眼水泛亮。素云端起酒杯对福生说,福生哥,今天借你的酒,我先谢你一声,我干。福生赶忙说,慢点慢点。福生说,你看你,不会喝酒还喝得这急,素云连咳几声,福生说快喝几口热汤压压。福生说,不就是房子的事吗?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你谢得我的脸都没有地方搁。福生说,我们今天暂时把房子的事放在一边,静心喝酒如何。素云笑道,行。福生说,你这样舍不得动筷子吃菜,这个酒就喝得没有滋味。素云说,行,我敞开吃。福生说,你的那个敞开吃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你看你的碗,都空荡荡的看不到一点油腥。福生拿过素云的碗,倒满鸡汤,然后放进一根鸡腿和几块鸡肉。福生说,你先把这鸡汤喝了,我们再继续。素云说,这多?福生说,这还叫多,一盅酒都比这多。看来今天非得跟你定个量才行。福生的筷子在桌上划了一圈说,这菜今天不吃完,明天就馊了,你得帮个忙解决,你一半我一半,不达量不能下桌子。素云皱皱眉说,太多了。福生说,你今天耸鼻子都没用。我今天就霸道一回,你再耽搁,我可能又要加码。有上回的例子,素云不再争辩,望望福生,端起鸡汤碗喝。福生不看素云,低头喝自己的酒。素云把空鸡汤碗对福生亮了亮,福生抻了个大拇指。素云说,福生哥,我有个事情想开问。福生做了个你说的手势。素云说,福生哥,你是不是进过学堂或读过私塾?福生摇头。素云说,那你怎么识字的呢?福生问素云,想听原由?素云点头。福生说那我就跟你好好摆一道,先走一个。素云跟福生碰碰杯,浅抿一口。福生放下酒杯,屏屏神说,这就要说说我这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贵人谭先生。从八九岁开始到十六七岁这八九年间,我一直跟自己的娘生活在谭先生家。我娘为谭先生家洗衣做饭,我除了吃饭睡觉,主要就是识字练字拉琴背古文,跟寄宿学堂和私塾无异,甚至更好。我的老师就是谭先生谭太太。还有一个小老师就是小我一岁的谭莹莹。谭先生谈吐儒雅,一身长衫,不怒而威。谭太太簪发旗袍,慈眉善目。屋外是大树遮荫的高墙大院,屋内是成排的书柜,满墙字画,处处墨香。虽然开蒙较晚,我也算喝了几碗墨水。四角号码字典是我的枕头,我床边读的书一摞挨一摞。我记得谭先生教我背的第一首诗是文天祥的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第一首词是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我毛笔字的第一笔是谭太太手把手落在纸上的,还有二胡的第一个音。我好像对这两样都天然的痴迷,这一点谭先生谭太太都很欣慰。福生拿毛巾揩揩嘴说,我再说说谭太太。福生说,谭太太在我眼里就是个圣母。我记得最深刻的是谭太太跟我们讲的小水珠的故事。那是一个黄昏,下着大雨,我们打开窗子看雨。院里的大树,草坪,地上的红砖都被雨水打得透湿。谭太太对我和莹莹说,雨水跑得急,是小水珠在找妈妈。谭太太说,小水珠出生后没有见到过妈妈。会走路后,小水珠就去找妈妈。小水珠找到了雨水,雨水对他说,你去问云朵,你妈妈在云朵里;小水珠去问云朵,云朵说,你去问太阳,你妈妈在太阳里;小水珠去问太阳,太阳说,你去问大海,你妈妈在大海里;小水珠去问大海,大海说,你去问江河,小水珠去问江河,江河说,你去问小溪,小水珠去问小溪。小溪说,你去问雨水,小水珠又跑进了雨水。小水珠奔跑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妈妈。我们问谭太太,小水珠为什么找不到妈妈。谭太太说,小水珠自己就是妈妈呀,小水珠也是个孤儿。谭太太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小水珠,我们都是生命的孤儿,我们心里都有爱。素云说,谭太太说得真好。福生说,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福生说,我学习的另一个动力点来自谭莹莹。谭莹莹宽袖细肘,身带脂香,眼睛漆漆圆。在我眼里,她就像雪地里的一朵梨花,或者树叶尖垂挂的一滴露珠,你总不敢惊扰了她,不敢让一点污秽的东西落进她视线可达的地方。于是,我就尽全力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心里每个角缝也都用扫帚扫,怕污了她的眼。你可能没见过这样心慈的女孩,她会用小纸盒把落蝉装起来。然后拿小铲在院墙下埋掉,在墙壁上划个框写上纪念两个字。我每有得意之笔或拉出一段可遇不可求的琴音,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谭莹莹,头脑里勾画的就是谭莹莹眯眯的笑眼,那种甜怡真是难以言说。素云一直微笑着听福生说。特别是福生像说诗一样说到谭莹莹,福生和缓的语气和向往的神情让她内心动容。

素云咬唇含笑问福生,你喜欢她?

福生缓缓摇头。

福生说,你高抬了我。云泥之遥,我哪配有那念想?莹莹后来在附近圣若瑟女中读书,让我仰望都不敢睁眼。我当时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在莹莹身边做个下人,好好侍奉,每天能见到她的身影就很知足。素云为福生斟满酒,轻轻放在福生面前。福生说,我一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文化人,像谭先生那样,胸有诗书,手有文墨,且善抚琴,更兼一身侠胆。可是我命薄福浅,我跟谭先生家只有八九年的缘分。树枝再高,树叶也不能久栖,树叶综归要落地。一九四七年,入伏后一个暴雨的夜晚。半夜,我被母亲叫醒,说谭先生一家要走,要我去送个别。我懵懂懂来到前厅。谭先生一家都在那里,地下一口皮箱。谭先生对我说,福,我们要暂别,你今晚也别睡,尽快做离开的准备。家里的笔墨纸砚和书,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书桌上有一把琴和一块端砚,那是送给你的,还有八个字你也记住:穷则独善,达则兼善。我当时人都傻了。直到谭先生一家匆匆离开屋子,汽车的声音走远了,我才梗醒过来,只觉得头上的灯亮晃晃的,十分刺眼。后来我大病一场。

素云问,谭先生一家为什么急着要走呢?福生说,这在我心里至今也是个谜。福生说,谭先生的身份我至今也没琢磨明白。两天前谭先生还在跟谭太太商量把我送到荣宝斋去做学徒,转眼间,灰飞烟灭。后面的情况,你都看到了,我成了阁楼巷一个瘫痪老人的继子,浑身沾满了痞气。

素云说,福生哥,人的一生就像走山路,总会有高有底,福生说,话虽可以这样说,但我活得确实很惭愧。我想离开巷子那片瓦砾之地,我离开不了;我已经是天棚上掉下来的人,更不可能再有仕途前程。我两头摸黑,剩下的就只有浊酒一杯,还有就是毛笔和二胡这两根拐杖。福生说,说到这里,我真的要好好感谢谭先生和谭太太,他们当年的善举,让我获益至今。如果没有毛笔和二胡这两样做我的护身符,系我的魂,我真不知道我会飘到哪里才能录到尸首。福生摇摇头说,其实,我现在就跟行尸走肉差不多。

素云沉默。沉默了一会,素云给福生斟上酒。素云端起酒杯对福生说,福生哥,我们碰一个。两人碰杯,素云一饮而尽。素云抹抹嘴唇笑道,福生哥,今天借酒,我说两句,我的想法可能很幼稚。福生放下筷子,福生说,我今天就是希望跟你好好交交心。素云轻言说,好。素云说,福生哥,人活的就是一口气,身可倒,气不可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泥块,一个是石块,泥块遇水变稀泥。石块就不一样。水淹土埋,石块都硬朗不倒,就是把它砸得稀烂,石块也会叫一声,让你听个响。素云说, 福生哥,人如走石,要颠沛一生,我们万难也要活出一个响来。你说是不是。

福生没接话,福生楞神了,完全可以用振聋发聩这四个字来形容。福生原以为素云在与他碰杯说出我说两句这几个字后,后面就会拿宽慰的话来安抚他,他准备受用一个漂亮女人单独对他一个人的软款细语。没想到素云出口就给了他一个震撼。 没有大格局大境界和相当文化底蕴的人,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而说出这样话来的人恰恰是一个默默生活在阁楼巷里他现在准备用全力来保护的弱女子,真让人汗颜。素云叫了声福生哥,福生才楞过神,望素云一笑。福生叹口气说,惭愧。素云脸上有歉意,素云说,福生哥,有些话想到哪说到哪,只是说说,你别介意。福生摇头,福生说,惭愧这两个字是我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我得谢你。福生说,有些话可以只是说说,有些话能种到心里让人受用一生。福生拿起酒瓶,给素云斟满。福生说,这杯酒,你一定要喝,我们碰杯见底,算是重新认识。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福生对素云说,我也给你拿个脉,你看准不准。素云说,好。福生说,你上过高等学堂?素云点头,福生说,你会毛笔字,素云望住福生有点惊呀。福生笑道,看出这一点不难。 你那天拿书台上的玄秘塔看,看似不经意,眼神却抓得很实。素云笑道,福生哥的眼睛真毒。福生笑笑说,今天我们只喝酒谈酒不下酒桌,待哪日,我熏香沐屋,再请你赐墨。素云说,我哪敢班门弄斧。福生说,斧是要弄的,但我这不是班门。福生说,认识你,我经过了三重门。素云望住福生。福生说,第一重门是查户口之前,你给我的印象是勤俭,善持家,再加上漂亮标致。第二重门是查户口当天,那天,你面对的几乎是示众的窘境,说你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有点夸张,但堪当从容不迫这四个字,从容不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硬装出来的。裁缝弱,你代夫扛山。这个时候你给我的认识是有担当,你是一个心里有深宅大院的女人,不像巷子那帮娘们心窝浅,一粒米落在上面都像敲锣一样响。第三重门就是现在,你那天有用和无用的见解,让我惊讶你不俗的谈吐。你刚才泥块和石块的比喻,看似寻常却奇崛,没有多年文化浸润,说不出这番有见地的话。你让我自愧不如。 我想今后一定还有四重门五重门,到时候,福生可能会变成高山下一蝼蚁。素云蹙眉道:福生哥,你又作践自己。福生笑,福生说,你刚才的样子跟莹莹真像。素云说,福生哥,说实在的,那天我也害怕,孩子们都在望着我,裁缝又胆小,我躲无可躲,不如迎一步。福生说,躲无可躲不如迎,这句话说得好。素云笑说,福生哥就是会表扬人。福生扬杯说,好,与你相识是我的福分,今天酒酣话稠,喝得高兴。福生说,你看,我们光顾谈话,这菜好像没动多少,你要抓紧吃,素云说,我在吃。福生说,你那也叫吃?还没有蚕的口大,你答应的事,你就要完成。素云惊讶,素云问,我答应什么了。福生说,你答应桌上的菜一人一半包圆。素云说,我好像没答应。福生说,你当时没说话就算默认。素云嘟噜了声,又来这招。素云声音很轻,福生听到了。福生说,今天不管三七二十一,酒,我不再劝你喝,菜,你不吃达标不行,不信我们就耗着。素云笑道,那我就不矫情。福生说,这才对,开吃五分钟,都不言。福生说,我从来都不喜欢喝鸡汤,要不你先解决鸡汤。福生说,今天的酒,敞亮。

6

老天开眼,何翠姑的家门终于是开的。福生见后,惊喜万分,急忙转头到商店买了几大包点心水果。兴匆匆往何翠姑家里赶。何翠姑看见了福生,福生老远露出了八齿笑。没待福生下车,何翠姑当面咣当关了屋门。福生敲门说,姐,你把门打开好不好,有事我们好商量。福生叫了几遍后,何翠姑猛的打开门,身子挡在门口。何翠姑瞪眼吼道,你叫丧?福生立即堆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声音大了些。你看我手里这些东西,我手都拎酸了,我能不能进去一下。何翠姑斜眼溜了一下福生手里的东西,冰凉的说,你的东西我受用不起,免得噎了喉咙。福生说,都是我嘴贱说话犯冲,你拿扫帚抽我,消消气。何翠姑眼一翻说,我没闲心听你鬼扯,你走。何翠姑要关门,福生抢拦一步说,姐,人家裁缝家确实大难当头要被遣送农村,你签个字一分钟都不要,你能不能度人一命,我给你补偿。何翠姑丧着脸说。我管他裁缝不裁缝,我只管我自己。还是那句话,钱,房子,我不会松口,其余免谈。啪,何翠姑强行关上屋门,再任福生怎么敲,何翠姑都不理。福生在门外抽了两支烟,何翠姑的屋门还是没开。福生推着自行车转一小圈回来,何翠姑门上已经是一把铁锁。

素云进到小屋,见写字台上大包小包一大堆食品水果,再看福生的脸色,沮丧的样子。素云轻声问,又去了。福生点头,素云说,这些都是买给她的。福生说, 她哪瞧得起,我老远看见她的门是开的,急忙买了这些东西。她门都没让我进,她还是那句话,房子一半,钱三百,其余免谈。啪,大门一关。怎么叫,都不开门。我现在正犯愁,这些东西怎么办。你来了正好,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吃。素云说,你拿回家给翠翠姐吃。福生说,东西不能拿回家,翠翠见了,又会嚷我乱花钱,她那个嘴。素云想了一下说,那我就拿。福生眼睛一亮,福生说,那敢情好。素云说,东西太多了,一次恐怕拿不完。福生说,那更好,我巴不得你一回只拿一丁点,你看,我这屋,原来还是暗暗的,你一来,屋里就亮堂了。素云抿嘴笑。福生问素云裁缝那边的事有信没有,素云说还没有。素云说,裁缝回来说,厂里的领导说材料交到公司去了,裁缝遇事就慌,我已经托老范去打听。福生问,老范是谁?素云说,老范是裁缝的同事,住在斜对面的巷子里,就是每天上下班肩上也扛着一捆衣服的那个人。人还可靠。福生说,是不是那个总是带双袖套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头发花白。素云说,是他,五个伢,担子也重。福生说,这一说就想起来了,是个实在人。素云说,福生哥,你不能这样不歇趟的跑,路远天热,灰尘又大,你别把自己累病了。福生说,房子的事窝在心里我静不下来。又不是一般的事,救人于水火,我恨不得找根绳子把时间绑在柱子上,我好跑在它的前面。万一哪天何翠姑发了善心呢,我不跑不是错过了。素云说,何翠姑好像不是想的那么简单。福生说,何翠姑老江湖一个。她就是在耗我,想看我被耗的狼狈像,我这样跑,也是想让她看到我跑去跑回的狼狈像,我在做哀兵。福生说,素云,我答应的事,就是钉子钉板,只进不退,撬也不退,我师傅说我是个犟驴,我就跟何翠姑犟一回。素云说,下回我带点仁丹来。福生说,不用,防暑降温的物资,单位都发了有。福生说,我这里有不少清凉油,你带几盒回去,蚊子咬了,擦擦很止痒。素云笑笑说,我就不讲客气。福生说,凡事你都不用跟我再讲客气才好。素云说,行。

素云这边,裁缝的事进展也不顺利。

傍晚,老范把素云叫到巷子外面对素云说,是这样的,你托我去问居委会那个外调函的事,我去问了。我还专门到公司去了一趟,东西卡在老魏那里。老魏就是原来那个找过你茬的魏厂长,他现在调到公司政宣组了,正分管单位这次疏散清查工作。老范说,看样子老魏对你上次挠破他脸的事还耿耿于怀,他要我告诉你,只要你登门认个错,他既往不咎。他说周裁缝的事,可以往固定工这边靠,也可以往临时工这边靠,还说他与裁缝毕竟同事了十几年,裁缝的手艺在全公司也叫得上号,他愿意帮这个忙,就看你的态度。素云问,如果我不低头呢?老范说,这个话我帮你问了。老魏当时就阴了脸,说如果你不给他这个面子,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老魏对我说他上次对你没做什么,你抓破他的脸,害他差点丢官,至今这口气还憋着。老魏说,这叫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这个女人还是转回到我老魏的手上。要好好掰掰这女人的傲气。老范看了看素云的脸色说,老魏说裁缝的事,要等跟你谈完话后再议。停了一下,老范说,老魏就是这样一个人,气量小,好女色,所以多年没提拔。上次他正要提正科,被你抓破脸,黄了,到现在气都不顺。但他资格老,在公司里说得上话,人都怵他三分。他要我把话一定带到,他星期四晚上在办公室泡壶茶等你,明摆着对你还是不想罢手,你愿不愿意去与他周旋一下。

素云听后半天不语。

与老范分手时,素云咬咬嘴唇说,范师傅,谢谢你,裁缝的事,就任他宰杀。我宁愿带全家人去滚长江,也不会去给他磕半个头。

老范说,你想了后果没有?素云苦笑笑说,我哪里还有后果可想。老范说,行。我等的就是你这句有骨气的话,你也莫急,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开眼的日子。

送走老范,素云心里仍不平静。话带过去后,姓魏的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心知肚明。当初,为男人转正的事,如果不是姓魏的把她摁在床上硬要解她的裤带,先前的那些借机蹭她的胸摸她脸的小动作,她都忍了。姓魏的爪子都快挤进小腹掏裆了,她才还手。如果不是顾及男人的工作,她早就操起桌上的茶杯砸在那畜生的头上。

福生远处走来。素云眼里突然有了泪水,素云赶忙擦去。

报复说来就来。变化是从裁缝丢了一捆衣服开始的。裁缝每天上班会扛一捆衣服去,下班会扛一捆衣服回。裁缝这天下班是空着手回来的,而且见人就无理头的笑。素云问裁缝,带回的衣服呢?裁缝转身到处找,口里说,衣服呢,刚才还在肩上,哪里去了?素云觉得事有蹊跷,是不是厂里给裁缝停工了,不再派他外加工的活?素云找到老范,老范说,今天厂里都派了外加工的活,裁缝也派了,是三十件衬衣,裁缝没拿回?素云摇头。老范说,这段时间,裁缝的神情好像有点不正常,坐在案板边,眼睛老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还差点熨斗烫糊了衣服。有一天,小便湿了裤裆,裁缝都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老魏对他说了什么,那天老魏到厂里检查工作,把裁缝叫到办公室谈了几句话,裁缝出来后脸色煞白。素云说谢谢范师傅,匆匆转身疾走,沿裁缝下班的路倒回去,寻找丢失的衣服。一直快走到了红光服装厂门口,也没看见。

素云回来后,什么也没说。裁缝坐在案板边戴着眼镜缝衣服,几个小孩各人都拿着衣服低头在缝。素云抓一件衣服在手里,缝了一针,针停在半道上。素云仔细看裁缝,裁缝的状态确实有些异常,只怪她粗心没看出来。姓魏的肯定给他施了很重的压,裁缝扛不住又不敢在家里说,再加上查户口那天受了惊吓,一直怕房子和工作上的事出纰漏,一家人被赶回农村,弦崩了。她决定今后送拿衣服这活不再让裁缝干,自己来。明天就悄悄到厂里去赔衣服钱。她算了一下,得一二百块。她准备先赔一部分现金,再跟厂里商量,剩余的逐月从加工费里扣除。

天无绝人之路,裁缝的衣服没有丢,搁在案板上,裁缝忘了拿。厂长对素云说,你放心,我们会跟你配合,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裁缝是个老实人,他的事,我们能扛多久是多久。厂长说。公司在做职工状况调查,要重新制表,需要居委会出具一份居住证明,你回去后办一份送来。素云说,居住证明可能一时半会办不下来。素云把发生在房契上的事对厂长说了。素云说,我一定尽快办好。厂长考虑了一下说,裁缝的事,那我就先压一压。素云连声说谢谢。走出厂门,素云泪如流泉。

福生下班回巷子,老远看见素云扛着一大包衣服在歪歪扭扭的走,福生紧蹬几下脚踏,抢到素云面前,一把拎下素云肩上的衣服,素云吓了一跳,一看是福生,素云要拿回自己的衣服,眼睛慌乱四望,脸通红。素云急急地说,福生哥,快到街坊了,你快走。福生把一包衣服死死摁在座板上说,到街坊又如何,生吃了人?福生一不做二不休,把衣服送到素云家门口后又把衣服拎进屋。素云已不再慌乱,素云说,谢谢福生哥,福生摆摆手。

第二天早晨,福生估莫着差不多的时间,站到楼台上,果然看见素云扛着一大包衣服出了门,素云歪歪扭扭前面走,裁缝空着手跟在后面,裁缝的样子真的好像有点不大正常。几天后,福生骑一辆三轮车到老范家,把老范叫出来对老范说,这些时是不是素云在拿加工的衣服?老范说,是,老范说,裁缝的状况不是太好。福生问,裁缝的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底步?老范说,裁缝可能受了刺激,我看有点像是犯了精神病。福生说,老范,看你是个实诚人,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老范说,你说。福生说,素云一个女人,身体又弱,一天两趟扛那重的衣服绕铁路肯定不行。这三轮车,是单位废旧堆里找出来的,修了修,上了漆,有牌照,能用。今后三轮车就丢在你这里归你用,想用多久就多久。你不用每天扛衣服进出,你路过裁缝家的时候顺便把他家的衣服捎带一下。老范满口应承。老范说,真要谢谢你做的好事,我每天扛一大包衣服上下班确实有些吃力,有三轮车就省事多了。亏得你心细。老范说,裁缝的事包在我身上,绝不会出一点差错。福生说,那就说定了。老范说,说定了。福生说,这事不要让素云知道,她的事,都是我以前办事不周拖累的。老范说,好。老范说,现在像你这样仗义的人,少。(待续)

本文标签:

审核:紫雪
关于短篇生活小说《小巷旧事(上)》的编辑点评:

暂无编辑点评


您也许感兴趣的
该周最热小说
小说新作速递
会员评论

暂无会员评论。

杨柳岸网络文学网站提供各类网络文学作品、原创文学在线阅读。杨柳岸网络文学版权所有,未经本站或作者许可不得转载。
本站由http://www.gggooo.com提供技术支持。 杨柳岸网络文学竭诚为广大文学爱好者、网络写手提供优质的原创文学创作平台! Copyright©2008-2013 http://www.16an.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