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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旧事(下)

作者:孑然发表于:2020/10/5 20:21:35  短篇生活小说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7

疏散工作在紧锣密鼓进行。

大满走了,一家人半夜悄没声息离开了巷子。

前几天翠翠还对福生说,大满媳妇怀上了。福生还在心里骂了声,狗日的大满,撒把尿的功夫,就让女人怀上了。再前几天,翠翠还借大满说事,给福生上过一堂床课。

那天,翠翠笑着对福生竖起三根指头。福生不解,翠翠说,大满一晚三次。福生说,你怎么知道,翠翠说,大满媳妇说的,说大满晚上老整,说在老家比这还多。福生笑着说,饿牛闯菜园。翠翠也笑。翠翠说,大满媳妇也可怜,身子都旱成了砖。大满这个闷葫芦一开闸就山洪暴发,她淹死了都高兴。翠翠贴过来问福生,你到我家去的那天晚上,连草垛里做的一起算,我们几次?福生说,一次半还是两次,忘了。翠翠说,你忘了,我可没忘,你猴急巴巴的,裤扣都扯掉了,如果不是天麻亮,你还缠着想做。福生说,饿狗记得千年屎。翠翠说,你能不能再来一次五连串。福生拍胸说,十珠串也不是问题。翠翠说,你还有那个能耐。福生说,我不上你的套。翠翠说,要不,今晚加个数。福生说,你看我的腰眼,都快被你抠成了筛子。翠翠说,我去割半斤肉回来给你补补。福生说,补谁呀?最后还不都是喂了你。翠翠说,不知怎么搞的,这几天,动不动就想,巴心巴肝的,是不是要怀的征兆。福生看看翠翠满怀期待的脸,不忍心泼冷水。心想,翠翠这段时间怎么老缠着要,现在还要加量。莫非她身上真的有什么动静?要不今晚就试试,反正白天有肉吃,晚上有福享,说不定真的会发生瞎猫碰见死耗子的事。福生说,再煎一条鱼。翠翠说,说好了。福生说,骚气。

大满走得突然,之前毫无征兆。晚上大满到福生屋里结清当月房租,福生才知道大满的工辞了,要回乡下。福生不收大满的房租。福生说,住几年了,都住出了感情,房租就算是给大满送行的礼物。大满坚持要给,福生坚决不收。两人很扯了半天,福生还是没收。福生说,要不,你把铺板留给我。大满说,中。翠翠说,回家后对媳妇好点,钱拿去给小女扯身好衣服。大满连说中中。

福生推开大满虚掩的房门,屋里已收拾干净。桌子上放着三块二毛钱。大满还是把房租给福生留下了。翠翠说,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搬空了。福生说,大满硬气。翠翠吃不下饭,翠翠说,大满走了,下一个就是她了。富生说,哪跟哪比,大满在城里无根无底,你起码还有我这个杵头子。你还是安稳的放你的屁,莫皇帝不急急了宰相。

翠翠说,我还是想回家看看,做点准备。富生说,也行,回去后就多住些日子,封了村也莫急,过几个月我去接你。翠翠手指截了一下富生的脑门说,休想!奶妈子走了,你吃屎?

圆圆的男人关公眼也要支援三线,说走就要走。从接到通知到出发,中间只有三天时间。关公眼年龄跟福生差不多大,7级泥瓦工,言辞短,有点孤傲,看人一副关公眼。平时在巷子里连阎王的胡子都敢拔几根下来开玩笑的圆圆,眼睛哭成了桃。关公眼出发前的晚上,一帮铁娘们到圆圆家去送行。有的送两双尼龙袜,有的送脸盆毛巾。圆圆坐在床头,手里捏一条擦泪的毛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的苦。关公眼抱头蹲在桌子脚边。圆圆跟姐妹们说,他走了,这一大家子人莫办?他落伤落残了莫办?他衣服穿臭穿烂了谁给他洗?大山里放炮眼,滚沙滚石的砸到了么办?几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女人一边劝一边陪着流眼泪。福生给关公眼带去了两条游泳的烟。福生对圆圆说,平时蛮敞亮的个人,今天哭相还蛮好看的。福生说,三线不是你想的那么吓人,小何也不是去那里安家,最多两年就回来了。小何到三线,也只是去盖房子,能有多少危险?再说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去,我就没有这个资格。去的人都是单位的积极分子,回来加个级入个党什么的都比其他人占先,到时候,小何进巷子,我们喊他何书记,八哥,你脸上还不是有光。女人们点头说是是。福生说,这两年,你如果实在想小何了,就跟我讲,我做个好人,带点酒菜来陪你喝喝。翠翠在福生身后拧福生的屁股。圆圆白了关公眼一眼后说,他个闷葫芦,又不会争抢,别人还不是想把他往哪里塞就往哪里塞。福生说,这你就看走了眼。小何在家里可以任你捏方圆,他真的是怕你吗?他是在把你当宝供。在单位,他可是一方诸侯。你眼睛满大街小巷转转,有几个四十岁的7级工?福生笑笑说,我知道你最担心的是这两年小何在三线熬不住,放心,三线都是铁公鸡。圆圆瞥了关公眼一眼说,鬼担心。福生说,要不,你给小何画个猴子,小何回来后,你检查,看猴子上树没有。女人们破啼笑。翠翠又揪了福生一把。福生说,猴子肯定没上树,圆圆如花似玉,谁能入小何的眼?几个娘们又陪圆圆甩了几把鼻涕。巧莲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撤,让他两早点上床,多说会话。

回到家里后,翠翠对福生说,这些时,我怎么总是觉得外面咚咚咚的乱,心里老是虚虚的慌。一敲锣,心就乱崩乱跳。福生说,看样子,形势是越来越紧,你也不用慌张,有什么事,单位会通知我。翠翠说,这人熬得七上八下的,哪是个头啊。

隔壁巷子租小人书的徐瘦瘦家也疏散了,一家老小,带几件旧家具,惊惊惶惶的蜷缩在一辆破卡车里,让人往乡下拖。细雨路湿,看得人心里滴水。

福生对自己说,这事绝不能发生在素云身上,要不,先答应何翠姑的条件,把房契的事办了再说,后面再跟何翠姑打官司。

在做最终决定之前。福生想先探探家人的口风。

老娘听了福生的打算后,脸阴下来,瘪了瘪无牙的嘴说,当初卖房子,你百事不管,躲得远远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懂,留下一个大窟窿,现如今要用一半房子去填,你说亏不亏?福生说,还提那些旧账干嘛?现在是你那个假侄女开了狮子口,你说怎么办?老娘说,么办?豆瓣。你就是个败家子,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房子卖不成就退房。我明天去抽血卖钱还裁缝家,不够再把我架到肉锅里熬汤卖几文钱。福生不耐烦地说,不乱扯好不好。老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说,我一句话还没落地,你就烦,你一年迈过几次老娘的门?影没站稳就屁颠屁颠往外跑,屁股有追兵?福生隐忍着在屋里打转。老娘瘪瘪嘴说,我吃不了几天米,我眼睛一闭,你就都清净了。你那个孝顺媳妇,前天好心好意送碗排骨汤来,一块骨头,两砣藕,我细细慢慢喝了三天。福生没好气地说,把一满罐汤都端下来好不好,你吃一年。说完,福生甩手出门。老娘在他身后尖声叫道,你甩,你甩了老娘一辈子,畜生东西。

翠翠一直是爱理不理的样。后来翠翠乜眼挖他,翠翠说, 一半房产,说割就割,这么轻巧,你大财主?福生说,我也没有说一定就给,只是一种打算,这不是商量吗?翠翠正过头逼望福生的眼睛道,有这样商量的?两片嘴唇一搭,房没了。你说,你是不是准备连人带裤裆也一起都给隔壁那女人?你干脆去跟她过算了,把我带过去做丫环,你可以左右开弓。福生说,人家都落到这般田地了,你还拿别人开涮,是不是不太厚道。翠翠说,我怎么就不厚道了?你把房子白送人就厚道?许你馋人家的猫腥,就不许我叫两声屈。福生说,怎么一下子又变成了我馋人家的猫腥了呢?翠翠说,你不馋吗?你敢说你不馋? 你看她那狐媚相,屁股都快翘到腋下窝了,你没刮两眼?谁信。福生说,人家屁股翘点碍你什么事,女人都是掉屁股,你就高兴?翠翠说,哟,你还分得清女人是翘屁股还是掉屁股。你是不是还想去舔两口,还说不馋?翠翠伸手抬福生的下巴,福生把翠翠的手拨开。福生说,我跟你说房子的事,说何翠姑,你跟我横拉瞎扯,你是不是又想找岔?翠翠鼻子哼哼道,你别岔题打马虎,我今天就是不说翠姑姐,我今天偏要说那个隔壁的。你敢说你心里没惦记过那女人?福生说,看来,你今天跟我铆上劲了。你怎么不说我惦记巧莲?她那天是不是当着你的面要我摸她的奶?彩娥是不是解过裤带要我猜她裆里的横竖?翠翠加一句说,还有桃桃也约你晚上去睡她,跟她男人打擂台。福生说,是啊。翠翠猛呸一声道:是你个狗屁!翠翠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福生的脸上。翠翠说,这前后是两码事,你跟巧莲她们说荤话是撩骚,那是明的;你对那女人,是暗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们男人见了那妖精,个个都像戴了口罩的猫,眼珠子直往人家叉缝里滴溜溜转,馋得涎水流成河,还遮着掩着装正经。福生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这个榆木疙瘩嘴里还有这新鲜的比喻。福生伸手想捏一下翠翠的肉鼻头,被翠翠扭身躲开。翠翠也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福生乘此打住不接下句。福生知道,再说下去,翠翠拿棒带刺的话整箩筐的在后面等他。这个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女人,只要提到素云就像打翻了的醋罐子。街坊的女人怎么都像跟素云有割肉仇恨?

家人面前碰壁,让福生觉得事情远没他原先预想的那么简单。劈一半房给何翠姑,确实怎么看都有缺漏。房子的事,作价算,起码要千儿八百块钱,可以买一千多斤肉。这里面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他跟素云非亲非故,平时在巷子也少要来往,凭什么一下子甘为她舍弃这多家产?这说不通。说不通的事,人就会生疑。一旦生疑,巷子里明里暗里就会长出许多眼睛,素云就会成众矢之的。圆圆她们几个娘们平时跟翠翠穿一条裤子,不止一次说过,恨不得用斧头把那女人的屁股剁几块肉下来。真让她们逮着机会,还不把素云大卸八块。

不给房子,引不来何翠姑,真给房子,偌大一份产业,自己吃亏不说,巷子的人会生疑。这里面怎么找平衡?福生想破了脑筋。

老剃不愧是江湖老道,福生想破脑壳的事,老剃打个哈哈就帮福生解决了。

福生一天中午进到老剃的屋,老剃一人在修剃头剪子。老剃问福生事情进展如何,福生摇头说,一直没碰到人。老剃说,你真的准备给何翠姑三百多块钱,福生说,真的准备给。老剃说,三百五十块钱够我剃六七千个头,如今行侠仗义能到这个份上的,恐怕只有你福生。福生说,三百多块钱只当是买个教训,自认倒霉。现在的问题是她要劈一半房子走,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付,给吧,家里人不能通过,街坊人也会觉得蹊跷,不给吧,翠姑肯定不会签那个字,裁缝家里又等着救急,我又不甘心就这样便宜了那个姓何的。老剃说,你能不能转个弯掉过头来想一想呢?福生说,我的头都快想炸了,想到哪头都是撞墙。老剃说,翠姑不见你,按她的胃口,说明你的诱饵还不大,窝子打得也还不深。福生说,我的诱饵还不大?三百多块钱,半年多的工资不吃不喝全给她了,房子的事我也没有完全封口。老剃说,但是你起码没有一口答应死给她房子。老剃说,那天何翠姑在巷子里闹,明显就是在掐着你搞,在讹你,你就是给了钱,给了房,她后面可能还有幺蛾子等着你。你呢,相当于扛着一筐瓷器在跟打赤脚的何翠姑斗,明显处于下风。不是你斗不过何翠姑,是你怕肩上的瓷器被砸了。所以那天何翠姑那样骂你,那样出你的丑,你都忍了。你也是个刚烈人,能忍,是大丈夫。但不得不说,你后面使的招数确实有点像书生操刀。老剃说,你是读书人,字写得好,琴拉得好,对付市井泼赖,你还差些气候。福生说,我也没想到她这么难缠。老剃说,当年何瘫子把你往外撵,卖房子生怕你插手吞了他的财产,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参与其事。按道理,留下再大的窟窿也与你福生无关,这是一个烫手芋,你完全可以甩手不管,但是你接了条,救人于危难,我敬你是条汉子。再说何翠姑,她不是难缠吗?就用难缠的方法对付她。对付赖痞之人,不能像你这样用碍法子,要用活法子。福生说,能不能支个招。老剃笑。老剃说,你算找到了姜子牙。老剃说,你读的书多,是不是有个叫老子的人有个什么什么之之的?福生说,老子的《道德经》里有“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老剃说,对对,就是这句话。老剃说,姓何的不是要这要那吗?你都给,要肉给肉,要骨头给骨头,要手续给手续,要签字给签字,她的口开到哪里,你就给到哪里。直到她在素云的契约上签完字为止。当然,这中间要有些门道,要学会跟她讨价还价,要像挤牙膏那样被她一点点的往外挤,你一步一步割肉退让,让她感觉她制服了你,不要让她察觉你有后手。老剃笑着考问福生,你的后手是什么呢?福生懵懵说,我的后手是什么呢?老剃诡异一笑说,你的后手是什么也不给,让她什么也得不到。福生眨眼睛。老剃说,她不是要房子吗?让她去跟你娘要,反正这房子竖在巷子里,她也拆不走。老剃说,这叫以毒攻毒。福生说,三百多块钱还不是肉包子打了狗?老剃说,你可以反过来跟她要啊。这个时候你已经是一身轻,用她的阴招反治她。老剃问福生,你怕不怕她儿子?福生说,我怎么会怕这个。老剃说,那好,十八般武艺都可以上,用重刑,还怕她不把吃的东西连本带利都吐出来。福生竖大拇指说,高。

福生准备依计而行。

8

越急越出事,福生在骑车去何翠姑家的路上摔了一个大跟头。

素云在厨房做晚饭,猛然间窗外传来翠翠一声惊炸,你的手怎么了?福生的声音说,你小点声。翠翠的声音还是没小,乖乖爷,怎么这多血口子,都快见骨头了。福生说,就破了点皮,别一惊一乍的,快把云南白药拿来。

素云心里抖了一下。第二天,素云估计福生上夜班的时间,站在厨房暗处,眼睛关注小窗外。福生上班路过厨房,素云看见福生的左胳膊上缠着白纱布,虽然福生用衬衣袖在刻意遮挡,纱布还是露了个边,而且福生衬衣袖子上沁有几点血印。不用说,福生肯定是在去回何翠姑那里的路上摔伤的。素云决定等福生上白班的时候到福生那里去看看。

见素云来,福生笑着说,今天蝉叫得蹦欢,我就知道有好事。

素云拿出了酒菜,福生说,你抹桌还席,那我就不讲客气,一个字,喝。两人清桌子摆酒菜,碰杯,一饮而尽。福生往素云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说,今天借花献佛,你买来到菜够分量,敞开吃,酒才喝得有劲。素云笑道,今天就不划道了吧。福生说,行。福生说,你这菜,一看就是上车站路买的,那远的路,天又热,你一去一回得个把小时,今后莫做这样的事。素云眨眼笑道,福生哥上次那罐鸡汤好像不是别人送的吧?福生说,是别人送的。素云说,我就在家里炒了几个常菜,哪里也没去。福生说,这你就不用蒙我,一尝味就知道。素云说,味道可能没有福生哥做的好。福生楞了一下,会过神,笑道,你这是在请我入瓮?素云抿笑不语。福生说,得,我认输罚酒。素云说,这事我也是后来慢慢琢磨出来的,福生哥滑。福生摆头说,没法,小慧遇了大慧,跟你捉酒对饮,享受。素云的视线落在福生受伤的手肘上。福生左手胳膊上缠着白纱布,浸有血迹。福生抬抬手说,车轮溜了边,就擦破了一点皮。素云不答话,从布手袋里拿出两包三七粉,两瓶云南白药,一瓶虎骨酒。看得福生一楞一楞。福生没阻拦,福生说,商店都快搬来了。素云说,三七生打熟补,每天喝一小勺,温开水冲服。云南白药上伤口未结痂处。虎骨酒每天一小杯。福生说,你还懂医?素云笑,素云说,小时候听大人说的。福生说,你家原先开武馆?素云说,不是。福生问,你锦囊里还有多少人不知的宝物,能不能一次亮出来。素云说,没有了。福生说,你没有了,我就说两句。你今天买来这多酒菜不说,还带来这多贵重东西。你要我受还是不受?素云说,福生哥说过,凡事都不用再讲客气。福生笑,福生说,你还蛮会以夷制夷。素云扑哧。福生收住笑说,你这个客气也太大了,凡事应该有个度吧?我们是不是再定个规矩?素云说,福生哥又要定规矩,我吃亏。福生说,这次定规矩,谁也不吃亏。我们定好,你我之间,再不用这样讲究。箪食瓢饮,一豆一茶,情谊在,什么都在。素云抬眼说,福生哥,我总觉得对你有亏欠。看素云弱弱的样子,福生心生怜悯。福生说,素云,我们接触已有时日,我已经把你当莹莹看了,你说,如果莹莹遭遇了你现在的境况,我会不会袖手旁观?素云摇头。福生说,我会不会要莹莹的回报?素云摇头。福生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讲客气呢?你是想跟我来个泾渭呢还是你有万贯家财?素云摇头。福生说,你已经三摇头,你低抿一口认个错。素云抿一口酒。素云神黯的说,我不是莹莹。福生声音软下来,福生说,素云,我心里,你跟莹莹是一样的。你和莹莹都是天生玉质,让人不用绸缎裹手不敢触摸。我的愿望是能做个小护栏,不涉亏欠。 素云说,福生哥总是在想法子安慰我。福生端起酒杯说,你如果愿意,我们碰一个,从此做个水墨交的朋友。福生说,水清墨素,我们只求一份空灵淡泊,少有俗务,如何?素云举杯说,行,我干。

福生说,上次去,虽然擦破了一点皮,也算值得。我听到一个消息,翠姑在跑她儿子结婚的事,她儿子叫康明,就是上次翠姑打电话叫来助威,来了把他妈硬拉回去的那个小伙。他要结婚了,翠姑在到处求租房子。素云紧张地问,她不会再来扯皮吧?福生说,怕的是她不来,躲着不见人。她来就好办,总有个谈。素云眼里有了畏怯,素云问,她真的要房子怎么办?福生说,我想好了,给。素云眼睛倏地瞪圆:你真的给?福生点头说,真的给。她不是要钱要房吗?我都给。素云声音微颤说,福生哥,房子的事,你别松口,你千万别为了我的事丢了祖业。素云眼里要掉泪。福生慌了,福生说,你先别急,你看我是不是个苕?素云含泪摇头。福生说,你看我不是个苕,你就要相信我。福生说,你先稳稳,听我慢慢说。福生说,我们以前走了个死胡同。我们天天想的都是怎么去堵何翠姑,怎么去赔小心,怎么给她三百多元钱,怎么跟她在房子上周旋,这就好比我们主动把绳头丢给何翠姑,然后让她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所以,我们处处被动。被动到什么程度呢,被动到我们乖乖把肉送上她的砧板,还要等她有时间有闲情来用锈刀割,还要望她堆一脸的笑。窝囊。素云噙泪静听。福生说,我一直都不甘心就这样让她卸了我的胯子我还要笑着对她说一声谢,我吃了人大的亏最后还可能被人认为是个赖皮,我总想找个万全之策。可是我的头就像瓶口塞了榆木,一直转不过弯来,还是老剃点醒了我。福生说,我准备这样做,先给姓何的三百多块钱,房子她要怎么分就由她怎么分,她提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待她把你的字签完了,我再学她一招,来个死不认账。福生说,这就是老剃说的以毒攻毒。一滴泪珠从素云眼眶里吧嗒滚落,落到福生心里轰的一响。素云刮掉眼里的泪说,三百多块钱我出。福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福生说,我的事,你出钱?邪性。三百多块钱,多少个针眼扣眼?再说三百多块钱只是作诱饵。素云说,你都给她了。福生迎着素云的泪光说,我可以再要回来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素云说,万一钱要不回来呢?福生说,你要相信我的能力和手段。原先跟她斗,我投鼠忌器,这时候我已毫无顾忌,我会比她更邪乎,不怕她不吐出来。福生问,气顺了一点没有?素云不语。福生说,气顺了就多吃菜。

素云额头出了细汗,脸喝成了桃。福生说,你今天的酒喝得有点猛。素云粉脸含笑,素云说,福生哥,我今天想喝。

福生说,我还看出了一件事,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素云停住筷子。福生说,你没注意这段时间,除了那个假积极分子陈玉娇带几个红小兵毛孩子来闹腾,政府复查的人基本上没再进巷子,居委会也没来催要备案的材料。素云咬筷摇头。福生说,还有,居委会要求每家挖地道防空,分摊做砖任务,都通知了你家,这说明事情还有缓,你也可以先稳稳心。福生说,何翠姑她儿子结婚,说不定转机就在眼前。现在,哪家不是住得挤绷嘣的,谁还有余房租人。只有我这里,大满走后有空房。等到她也急得狗跳墙的时候,不怕她不低头来找我。我这边也抓紧时间多跑,她得钱又得房子,还怕她不签那个字。素云神情转暖。福生说,难得看你一回笑,我喝一个。素云给福生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福生说,说了半天,我还没问裁缝的情况,素云说,裁缝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做活还能好好做活,就是脑筋有时犯迷糊,刚过的事,调头就忘。早晨说去上班,一会又回来了,在屋里转几转,又说去上班。福生说。没上医院去看一看。素云说,裁缝是癫狂症。裁缝胆小敏感,到医院会更刺激他,只能在家里吃点中药慢慢歇养。福生说,屋漏偏遭连夜雨,裁缝即便是一根稻草,也是家里的顶门杠。现在裁缝倒了,梁柱子一下子都压在你的肩上。 素云苦笑说,我现在也就是一块冰,外壳好像没倒,身上都是虚汗。福生说,你这块虚汗的冰可不能再倒。福生问素云,厂里的加工活没受影响吧?素云说,那倒没有,现在是老范在帮我拿送,他弄了一辆三轮车。福生说,老范真的是个好人。素云说,等过年过节我买点东西去谢他。福生说,都怪我办事拖沓。素云说,福生哥,你都在拼命了。素云说,事情总会有个结,六七个饼子不饱,八九个饼子不饱,还有十一二个,总有饱的时候。福生说,素云,你这些智慧都是哪里来的?我真想把你的头钻个眼看看。福生高亮的说,借你吉言,从明天开始,我就加码跑,猪拱猪,直到把何翠姑拱出来。素云举杯说,福生哥,我敬你。

喝完酒,两人清好桌子,福生放两茶杯,沏好茶。福生说素云,你今天的酒喝得很结实。素云说,今天的酒是甜味。福生说,你多坐会,或者上床上靠一靠,醒醒酒。素云说,没事。素云说,福生哥,你能不能拉几段二胡我听。福生说,好。福生到床边取下二胡。转过身,看到素云的身子在晃,眼看就要倒,福生丢下二胡,抢前几步,一下抱住了素云。素云望他恍惚的笑笑,瘫软在他的怀里。

福生把素云抱上床,轻轻托着素云的头慢慢落枕,然后帮素云整理好衣衫,拿出一条干净毛巾擦素云脸上的汗。望着素云醉酒后桃花卧枝的软弱,福生心生酸楚,他好想好好抱抱素云,抱抱这个憋着气迎风挣扎的女人。福生对素云说,你静静躺一会,我拉几曲你听。福生把电扇转速调到最小,拉一个板凳坐在床边,轻轻拉了一弓,他拉琴的时候,他没有看到侧身而卧的素云流淌着眼泪。

见素云渐渐睡沉,福生收弓,轻轻移开板凳,蹑手蹑脚走出屋,来到院子。

树上蝉鸣如织。

福生第一次感觉蝉声震耳,转身把房门轻轻关上,留出一条小缝。

素云没有睡着,只是感觉身软。躺在床上,她浑身感觉非常舒坦,她想在福生这里慵懒一下。枕头上有福生头油的气味,她感觉很亲切。在福生这里,她的大脑里才能屏蔽掉一些纷纷扰扰,她才能感觉有人臂顶天棚后的安全和放松。

福生捡干净地上的粹枝,把满院子洒完水后进屋瞧动静。素云睁开眼睛。

福生说,别动别动。福生倒杯热水说,你先喝点茶。福生外出打盆热水进屋放在桌子上,又找出一条干净毛巾放进盆里,反身出门,把门合上。几分钟后素云开门出来倒水,素云脸上还有红晕。福生说,你脚都还是软的,我骑车送送。

快到柳叶巷时,素云小声叫福生停下。福生尽量前骑,找一个不易碰见熟人的小巷口停稳车。素云下车后疾步闪身进巷,福生看素云的脚步还有点飘,如弱柳扶风。素云拐进一条细巷子后,福生把车轮在地上划了一个弧圆,上车回骑,身板挺挺的直。他不知道,素云正扶着一棵小树,侧目回望。

回到屋里,福生灌下满满一大缸子茶水后才觉得身子有些疲乏。福生四脚八叉躺在床上,拿起为素云擦汗的毛巾盖住脸。毛巾里还留有素云的体香。屋里的酒香还在,墨香还在,只是屋里素云的声音没有了,像雨打芭蕉后湿润的院子,出奇的安静。素云拿来到虎骨酒还竖在桌子上。福生盘算素云今天的花销,有如针刺,得多少个针眼扣眼?得多少个不熄灯的夜晚?福生知道素云那几次爽快的拿走何翠姑不要的礼物后,定会有反馈动作,他也准备接受素云的一点回赠,好让素云心里有个平衡,没想到环境如此艰难的素云一出手就是大手笔,而且让他找不到任何推辞的理由。素云活得就是这么硬气,硬气到男人都觉得低她三尺。刚强的素云今天在这间小屋掉泪了,福生是第一次看到素云掉眼泪,惊天动地。素云心里有多苦,一泪可知。现在裁缝那边工作的事算是黄了,就剩下房子这根独杆子。但愿短期内能把素云的房子问题解决,何翠姑,你能不能做点人事?

9

投降的人,找不到受降的人。福生陷入新的焦灼中。

到何翠姑那里几次,都是铁将军把门。福生在门缝里塞了几次纸条,说最好见一面,一切都好商量,房子的事见面再说,一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何翠姑那里还是毫无音信,福生知道,这是何翠姑还在烤他,非得把他烤到二面焦黄后才肯消消停停的出来。可是,素云的事已经不能再拖,裁缝的状况越来越差。素云现在就像她说的是一块冰,撑着硬壳,里面却淌着虚汗。素云没来催过一次,素云还能耗多久?福生不敢做测算。

福生思前想后,觉得这样老等不是个事,最好还是去找找康明,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想点办法。康明正缺房结婚,是不是也在使跘打房子的歪主意,这一点要弄清楚。感觉这小伙子还是讲道理的,不像是个有花花肠子的人。上次何翠姑耍赖撒泼,打电话叫康明来助威,康明来后非但没长他娘的志气,反而一直在压他娘的邪火,硬把他娘拽走了,还转身回来给他这个做叔的陪不是。临走时说他在市建三公司上班,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找他。

福生翻电话簿,找到康明公司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对方听说找康明,声音一下子热情了不少,问找康明有什么事,需不需要去找康干事来接?福生说不用不用,问清楚了市建三公司的具体地址和康明办公室的楼层方位。

放下电话,福生感觉康明在单位混的还不错。

第二天休班,福生上午就到了康明单位。

康明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落座倒茶后,福生说明了来意,末了,福生说,我已经想好了,一切都按你娘说的办。你去跟你娘说说,我们是不是救急把人家的事解决了,那家人真的拖不起,男人老实,已经半疯不疯。康明说,叔,房子的事我早就跟我妈说过,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要,没有道理。我妈那边我再去说说。签字的事,只要符合政策,我叫我妈去签。福生笑笑说,我就知道你比我们讲道理。福生环望了一下办公室,问康明:提干了?康明说,是以工待干。福生说,以工待干就是预备干部,很有前途。入党了吗?福康明腼腆笑笑说:刚填表。福生说,填表后就快了,接着就是组织派人外调审查,祖宗八代都要查要审,不能有一丁点污点。福生说,我当初混得也不错,干也提了,表也填了,就是政审没过关。我本来世代贫农,根正苗红,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我的头上就冒出来了几间破房子。我对组织的人说,房子是我娘改嫁后才有的,我从没有认过那个瘫床的继父,我又没改姓,继父的房子与我没有半点关系。组织的人说我对党不忠诚,填表隐瞒事实,欺骗组织。说住房这一栏,我应该填自有,而不是填租借。我毁就毁那几间天上掉下来的破房上,最后党票没捞到,干部职务也被一撸到底。你看我如今,还不到四十,先打发到木工房打杂,后打发到门房看仓库,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是我的师傅和我大师兄罩着,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福生说,我大师兄已经是大公司的书记,说不定跟你们公司的头还认识。还有那个以前像跟屁虫的师弟,现在也在街道混了个副科长,就我,屁泡都不是。福生的话,勾起了康明兴趣,康明为福生重新续上水,要福生跟他好好说说当初的事。福生抿抿茶水后说,一言难尽。

从康明那里出来,福生一整天都在琢磨。康明答应说服他母亲,可是按何翠姑的个性,康明说不说得动,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有一个感觉总是在围着他打转,那就是解决问题的钥匙应该就在康明那里。最后在入党这两个字上,福生找到了感觉。康明要入党,入党就要做调查。康明把这些事跟何翠姑如此这般一说,何翠姑还不吓得像个乖乖。何翠姑何等精明,她的算盘溜溜精,在这节骨眼上,她肯定不会找一砣屎搭在自己鼻尖上。他当初就是吃了房子的亏,才落得今天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想到这一层,福生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如天窗捅了窟窿,通透透的亮。他斟满酒杯痛饮下喉。酒下喉后,福生本来想狠摔酒杯以解多日闷气的,控制住了,拳头攥得骨头嘎巴响。何翠姑好像就在对面。福生讥讽翠姑说,机关算尽,反丢了卿卿的性命。贪多勿得,你当时收下三百多块钱签完字多好,我们也不至于被你害得这惨。现在鸡飞蛋打,也让你尝尝你等人进港又遇到无鸡鬼的滋味,狗日的。

三天后福生接到了康明的电话,说他跟他娘说好了,这几天他娘就抽空到巷子里来签字。福生心花路放。福生说,不用不用,你娘忙,路又远,还是我骑车去找你娘方便。我们定个日子好不好,康明说好,福生说,今天星期二,我白班,星期三上夜班,星期三上午我去找你娘行不行,康明想了一下说,恐怕时间有点紧。福生说,我星期四上午去找你娘,让她在家等着,你看行不行。康明说,行。福生嘱咐康明说,我到你办公室的事,你最好不要跟你娘说,免得你娘说我拿你当挡箭牌,再生变故。康明说,好。

千斤重石落地。

下班后,福生脚步轻快地走进阁楼巷。到了素云门口,福生停住脚轻摇了一下车铃。小毛豆从里屋探出小脑袋。福生问,你妈在不在。小毛豆说在。福生架好车进屋。福生站在堂屋等素云。素云没出来。福生往里屋走。走到里屋门口,福生看见素云坐在案板边,手里拿着针线,头伏在案板上。旁边的裁缝戴着眼镜,手里也有针线。裁缝望福生龇牙一笑,细嗓叫了声,福生,福生应了声。裁缝说,来了。福生说,来了。裁缝问吃饭了冇?福生说,刚下班。裁缝哦了声,低头缝他手上的衣服。素云抬起头来,脸无血色。素云撩了撩额前的头发说,福生哥下班了。福生笑笑:下班了。素云放下手里的衣服说,福生哥坐会。福生摆摆手说,不坐不坐。我是来拿房子文书的。明天我夜班,后天早晨我到翠姑那里去,她已经答应签字。你把文书拿给我。素云说,好。素云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福生说,慢点慢点。素云从箱子里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绸布给小毛豆说,把布包给大伯。小毛豆过来把布包交给福生。素云一直背对福生埋头整理箱子,头一直没回。福生对素云的背影说,你忙。我后天中午一准送还。素云没答话。裁缝叫道,福生,福生答应了一声,裁缝说,来了。福生说,来了。裁缝说,吃饭了吗?福生说,刚下班。福生的心有点紧。福生慢慢退出来。快到大门口时,小毛豆跑过来,拉拉福生的衣角说,伯伯,我妈哭了。福生心里咯噔一下。福生俯下身,摸摸小毛豆的脸蛋说,你娘眼里进了沙子,你去帮娘吹吹。

福生回到家里,翠翠察看福生的神色说,又怎么了,心思重重的。刚才在隔壁家门口,声音不是还脆亮的吗? 出门就蔫了?福生说,累。翠翠翻他一眼说,自找。福生说,你别一天到晚都酸不蔫几的,裁缝家的事,后天就解决,你也不用睁眼就拎着个醋坛子。翠翠吃惊的嗯了声,翠翠走到福生跟前,翠翠问,真的能解决?何翠姑真的愿意签那个字。福生说,快倒杯茶我喝。翠翠说,看你能的那个像。翠翠给福生倒了杯茶。福生喝了一口说,何翠姑这回不仅是愿意签,而且是上杆子急着要签。翠翠说,何翠姑是要钱还是要房子?福生说,这回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字,急。翠翠说,吹牛。福生说,这一次我不把那个何翠姑拿下,我把我的头揪下来给你当夜壶踢。翠翠说,鬼踢,骚烘烘的。翠翠问,你用了什么法子。福生说,法子就是两个字,智取,里面的道道你也不懂。翠翠说,隔壁的懂。隔壁家的就没有重谢你一下,递个眼什么的。裁缝现在就是个摆设。福生说,你什么事都能往那上扯,素云好像病了。翠翠哟了声说,难怪,我说怎么出门就蔫了呢,原来心里在疼。福生说,又来了。福生说,你不提钱的事,我还差点忘了,你把那借的三百多块钱拿给我,我星期四要用。翠翠说,又要拿钱,你不是说不给翠姑钱吗?哄我?福生说,钱只是拿去打个晃晃。星期四中午,我一定完璧归赵,那三百块钱我还单位,五十块钱给你压箱。翠翠说,说得好听,压去压来,最后还不都压进了你的酒瓶。福生说,你看,我想么事你就提么事,今天高兴,能不能来点。翠翠笑笑说,行,你今天有功,赏你两菜。翠翠声音变软,这是福生再熟悉不过的信号。福生一算,暗地打了个惊舌。睡觉落枕后,福生扳过翠翠。福生说,走一个。翠翠摇晃胳膊躲福生的手。翠翠说,你找隔壁的那个去走一个。你高兴了就给人棒棒糖,不高兴了,一脚踹开。福生说,都快半月了,这回你真狠。翠翠笑。翠翠说,你以为我离开了你真的就不能活。福生说,这回是我不能活。

翠翠睡着了。福生睡不着。

素云憔悴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素云苍白的脸,素云趔趄,素云背身流泪,画面一幅一幅砸向他的眼睛,心里的沉重也一份添加一份。素云明显瘦了,这些都是他办事不力拖的。他对素云说,过了明天就好了,过了明天就好了,就破云见日了,再熬一天。福生一定给你一餐赔罪的酒。

星期三是个大晴天。中午, 裁缝家门口发生了一场雌雄斗。

男方是巷子里的老剃,女方是巷子外有名的积极分子陈玉娇。老剃光着膀子挑担水从裁缝家门口经过,陈玉娇正带着几个红樱枪少年在裁缝家里做动员,对裁缝一家宣讲下放政策,屋里屋外都是人。阁楼巷里的官道最宽处不足五步,陈玉娇和围观的人把巷子挤得几乎没有缝隙。老剃叫让让,陈玉娇正讲得起劲,没有让道。老剃骂,臭狗日的,成天到饭点就来闹。陈玉娇说,老剃,嘴巴放干净点,你挑水完全可以从你家前门走,为什么非要绕后门?老剃说,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挑水?我十几年就是这样挑,你别一滩屎搭在路中间挡道。陈玉娇说,你骂谁,老剃说,谁接条就骂谁。人群哄笑。陈玉娇脸色大变。 陈玉娇正色道,老剃,你别以为你打码头打惯了,世人怕你我不怕。老剃说,你让不让路?陈玉娇说,我今天就是不让。老剃说,你信不信我把水泼在你身上来个狗淋头?陈玉娇横眉叉腰道,你泼一个试试。老剃撂起一桶水,咬牙骂了声狗日的,一桶水全泼在陈玉娇身上。两砣肉立现。老剃逼过去,恨恨道,你再嘴硬,老子抽你。陈玉娇捂住胸,嘴唇哆嗦说,好,你狠。今天的事没完,你等着。陈玉娇挤过人堆羞恼地跑出巷子。几个拿红缨枪的小萝卜头也耷着脑袋钻出人堆跑了。陈玉娇搬来了居委会主任。陈玉娇要叫派出所,主任拦下了。

在老剃家里,主任问老剃,老剃,你为什么骂人,还泼人水?老剃说,她那样叫人吗?怎么不做点人事?陈玉娇说,主任,你听听,他又在骂人。主任说,老剃,有话好好说,莫骂人。老剃说,她不碍我进出挑水,她想请我骂,我还懒得开口。主任说,她主动到裁缝家宣讲政策是好事,老剃你也理解一下。老剃说,她来巷子杀人放火,那是她的事,堵了巷子的进出就不行,就是阎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挤一个道出来。都忍她这么多天了,没想到她越来越上劲,蹬鼻子上脸。老剃对主任说,主任,你见过自己的屁眼流脓,还给别人治痔疮的怪物吗?围观的人笑。老剃说,我就见过。倒卖粮票,被人赤条条堵了床,红箍子胳膊一扎,屁股就干净了?什么东西。陈玉娇说,主任你听,他又开骂。陈玉娇手指老剃嚷道,老剃,你别指桑骂槐。告诉你,我也不是好惹的。老剃瞪眼道,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叫你滚。主任双手往下按按说,好了,都少说两句。主任对陈玉娇说,今天老剃骂人浇水不对。你呢,先把动员的事放一放,政府的事还是政府来管,裁缝的状况不是很好,让他安静几天。陈玉娇不依道,主任,老剃的事就完了,他对抗政策就不处理?主任说,老剃现在不做声就算认错了,你也退让一步 。主任对陈玉娇说,下星期市里来人到居委会参观,你带人把前后巷子的清洁卫生做一下,分户包干。下水沟都要用钢丝刷好好刷干净,要见砖红。主任转身对老剃说,老剃,你看你家四蒂巴,趴在地上都快成泥球了,洗一洗。

老剃跟陈玉娇在素云家门口闹架的事,福生站在自家的楼台上看得清清楚楚。福生知道,这是老剃在借故为素云家出气,也很解他心头的恨。在福生眼里,陈玉娇就是个挂牌坊的婊子。他就曾在晚上亲眼所见陈玉娇跟一个男人躲在巷子的旮旯里贴面掏裆,慌张离开的时候,陈玉娇的裤带还像一节白肠在腿边晃荡。自从开始跑素云房子的事后,福生每次下班进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怕巷子里头聚着一堆人,怕素云家出事。所以,对陈玉娇带一大堆人进巷子里来耍猴把戏,福生深恶痛绝。福生早就有给陈玉娇一点难堪,把她撵出巷子的想法。只是他的位置特殊,怕闹起来对素云更不利,他想等他把素云房子的事落实好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好好教训一下那个没点人味的东西。

上班前,福生到老剃那里剃了个头。这是福生第一次到老剃那里剪头。福生说,今天解气。老剃说,她是犯在我手里了,按往日脾气,我会把她抽成紫茄子。福生说,你是怕殃及鱼池,你比我有胆。福生说,何翠姑已经答应签字,明天就去办。老剃说,她要了几间房?福生说,一间也没要。老剃说,她菩萨发了善心?福生说,也不是,一言难尽,有时间我再详细跟你说。

10

傍晚,素云穿一件半袖碎花旗袍出了门。

福生到家来拿走房契文书后,她一夜无眠。孩子们和裁缝都睡了,她还一直坐在案板边,一动不动。糟糟切切的追杀声被瞬间截断,眼前是拼杀后静谧的夜晚,刀光剑影不再,残甲断戟遍地,孤月高悬。帐外,福生披坚执锐,长氅逶地,仗剑而立。像梦一样。明天是两军决战的日子,福生已战旗披身,她的心竟然木得找不到一点知觉。画面定格在福生纱布沁血的手臂上。 孩子们上学后,裁缝畏缩在案板边手抵鼻子缝衣服。她净好手,从箱底拿出一个檀木小盒走到另一间房。她从檀木小盒里拿出黄锻包好的一块松烟油墨和一方石砚放在书桌上,倒上清水,慢慢研磨。墨香在屋里冉冉升起,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砚台里,化进渐浓的墨汁。

有人敲门,福生做梦也没有想到素云会出现在眼前,脸上笑成了花。素云心里不知为什么像有小鹿在撞。

屋里酒气未散,墨香袅袅。

素云从花布手袋里拿出一小瓶黄鹤楼酒,望福生笑笑说,我来给福生哥送行。福生说,好。福生拿出两小酒杯,斟满,两人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素云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对福生说,福生哥,这是一百二十块钱。你先拿去给何翠姑,剩下的,我明后年还你。福生委屈道,素云,你是不是要打福生的脸?素云摇头。福生说,既然不是,就把钱收回去。素云说,福生哥,钱真的不能让你出。房子可以不给,给出去的钱我们不要。我不能让你去做有辱名节的事,不然,房契的事可以不办。福生说,素云,这次去,我保证让何翠姑乖乖的签名盖印,而且我们不用给她房子,更不用花一分钱。见素云还一脸懵懂,福生说,我跟你细说一下。那天喝酒时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老剃的计谋?素云点头。福生说,我准备依计而行。可是,我一连找了翠姑好几次,都没碰到人,我给她塞了纸条,也没有回音。我想,这样被动的等不是个办法,她等的起,我们等不起,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了她的儿子。我想,是不是她儿子在从中划谋?因为他要结婚,需要房子。感觉他儿子又不像是那种人,于是我就想探个究竟。福生说,小伙子人不错,年龄轻轻的就坐了办公室,正准备入党。通过谈话才知道,康明对她母亲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当时就表了态,他去做她母亲的工作。我回来后仔细琢磨,觉得事情有谱,而且我断定,这回,何翠姑会来签字,而且她会急着来。果不其然,康明第三天就给了我回话,何翠姑同意签字。你说这叫不叫峰回路转。素云问道,你怎么就能断定何翠姑会来签字呢?福生说,何翠姑的七寸是她的儿子。康明的情况跟我当年一样,我入党的事就是被巷子的几间破房子搅黄的。单位外调,查出我在巷子里有几处房,说我有产,欺骗组织,我百口莫辩,最后身败名裂。何翠姑人精,她绝不会让她儿子走我的老路,于是会急着想与巷子里的房子撇清关系。素云哦了一声,深喘了一口气,忍不住瞧了福生一眼。福生说,所以,何翠姑这回签字是铁板钉钉的事,你可以把心收回去。钱你收好。我这回也带了三百多块钱去,钱是我从单位借的,一直没动,钱拿去做个道具。素云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福生说,你去动静就大了,再说,我明天一清早就出门,你赶不赢。素云说,我尽量赶。福生说,按你的个性,除非你一晚都不睡。你的事就是回去后好好睡个安稳觉,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等我消息。素云笑,素云说,听你的。

素云拿出一个折叠整齐的手绢递给福生。福生斜望手绢不接。福生说,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这个锦囊袋,该不会又是钱之类的东西吧?素云笑笑说,不是钱,是药方。福生说,你怎么会有药方呢?素云说,福生哥,实话对你说,我家以前是行医的,我父亲开福荫堂。素云话音未落,福生如听雷轰,汗毛炸竖。福生屏住气问,就是以前江汉路有名的福荫堂?素云眨眨眼说,是啊。福生叫了声乖乖爷。素云说,我父亲专治女人内疾,按我父亲的说法,翠姐的病是气血淤阻所致。这是秘方,你按方抓药,应该有效。福生接过药方,手直抖,福生说,你会看病,怎么不早说啊,我求天求地,不想菩萨就在身边。素云低头说,父亲过世前,要我发过毒誓,永不沾医。福生展展药方,迟疑道,你这?你这不是破戒了吗?素云说,破戒也值。素云说,福生哥,我的成份高,人见我如瘟神,只有你这里让我有个靠肩的地方。你像我的一个遮雨棚,像熊阔海一样抗鼎让我逃生,我无以为报,只有这点薄力。福生说,素云,你这哪是一点薄力呀,你这是在做七级浮屠的事呀,我怎么受用得起。素云一脸歉意,素云说,方子早点拿出来就好了,中医讲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我没能做到。福生拦住素云说,素云,你我非亲非故,你又重誓在身环境凶险,你这是在拿命帮我。 素云说,福生哥,秘方用后最好烧掉,永不传人。福生竖掌道,素云,你今天敢冒险拿出祖传秘方,是对我福生天大的信任。我福生舌头舔地发毒誓,药方的事,我绝不会让二人知晓,药方我也会片字不留,到时候我原封原样还到你手里。福生说,素云,我现在心里很慌,我必须先给你过世的父亲磕几个响头,谢谢你父亲救世的秘方,求你的父亲不要迁怒于你,有报应就报应我福生。说完,福生咚的一声跪在门边,头朝门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福生抬头高声叫道,先生,谢谢!福生眼里迸出泪水。福生说,素云,籍你父亲保佑,不管我福生今生今世能不能留下后人,我都会用我一生来报恩,来世给你做牛马。福生的身子止不住颤抖。素云没再接话,素云眼里也有泪水。静了一会后,福生展开药方。药方上有一方红印,蛋形,篆刻“一心若莲”四个字。福生问素云,你的章?素云点头,福生想起老剃说福荫堂药方上盖印章的事,问素云,还用印章?素云笑笑说,家传的,习惯了。用的旧印,没刻好。福生说,你藏得真深哪。字也是你写的?素云点头。福生说,你的小楷很有功力,比我写的好,素云说,都丢生了。福生叹道,可惜,都毁了。福生说,等这阵子过了,我一定摆香案,拜你为师。素云说,福生哥,快别这样说,我的字哪能跟福生哥比。福生小心收拾好药方。福生说,看了你的印,我才知道大师在上,我以前说的话,完全是班门弄斧,我给你治的那块印,顶多只能算给老师的作业,素云笑。

素云起身要走。福生说,能不能再坐一会。福生说,明天一早我就到何翠姑那里去,房契的事一办好,你也再不会有功夫到我这个破屋里来坐。福生给素云续上茶水,坐下来。沉默了一会,福生说,说句实话,我心里很矛盾。理智告诉我,房子的事要尽快办成,感觉告诉我,房子的事拖到猴年马月才好。一想到今后我们在巷子里又要成为路人,我的心里就像被蛇凿了一下。

眼泪在素云眼眶里打转。福生说,素云,趁你还坐在这里,我想多说几句,有些话在我心里憋得慌。素云说,福生哥,你说,我听。福生不看素云,眼睛虚望茶杯,福生说,这段时间,我过的很充实,我好像又回到了我在谭先生家里那种单纯的生活。表面上看是我在帮你,实际上是你救我于溺水。你就像一面镜子,照见我多不堪。你一个弱女子,外要扛山,内要顶梁,身不倒地;我七尺男人,除了自怨自艾外就是一付持才傲骨的虚架子。天上地下。与你谈,我才知道无论是学识境界还是胆略胸襟,我垒砖等身站上去也难达到你的高度。福生说,再往后,我们就难有这样对坐的时间,你有什么事,我也只能干着急,做壁上观,我心里巴糍巴糍不知是何种滋味。

素云抹抹眼睛说,福生哥,我没有你讲的那么好,你也莫苛求自己。你持才傲骨不是虚架子,你是在守内心的敬畏。素云摇摇头说,福生哥,我们不说这些伤感的好不好,明天出征,我给福生哥念一句泰戈尔的诗吧。福生说,好。素云说:“天空没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素云说,往事已过,但往事不会就此以已。我跟福生哥已经碰酒做了水墨交,福生哥的小屋像世外桃源,我还想常来坐坐。福生问,此话当真?素云点头。福生笑道,我今后就给你牵马坠蹬。素云失笑,素云笑眼弯弯说,福生哥牵的马我可不敢坐。

福生笑笑, 福生说,素云,我心里石头落地,就想留你再多坐一会。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给我解个惑?素云说,你说。福生说,你家世代行医,怎么与买办沾了边呢?素云微怔一下。想了一会,素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揩揩嘴唇说,福生哥,这事是我心里的一个大疙瘩,我揭开你看看。

素云神情变得凝重。素云说,事情源起一个大商人。大商人太太的妇科顽疾被我父亲治好了,他很感激,要送我父亲一大笔钱,我父亲不收。后来他太太又吃我父亲开的药方有了儿子。大商人世代单传,中年得子,非要送我父亲一盒金条做谢礼。我父亲坚辞不受,只按例收取出诊费。大商人也是个较真之人,暗地里等值转了公司一份房产在我父亲名下,还有一份干股。我父亲一直不知情。不久,武汉就解放了。解放后才知道,那个大商人是孔宋家族的一个亲戚,是个大买办。我父亲也是政府的人叫去谈话后,才知道自己名下有这么一份产业。我父亲回来后就一病不起。买办的财产要充公,我就被扫地出门。福生说,可以跟政府解释一下实情。素云摇头,素云说,人到了需要辩诬的时候,命运早已经宣判,都是徒劳。素云苦笑一下说,那个大商人转房产也是为了感恩,他瞒着我父亲,可能是想到时候造成既成事实的局面,我父亲推无可推。他成事在前,也没料到后面的变故。素云缓了缓说,说到这里,我想说说我的佣妈。我这一生,最感激的一个人就是我的佣妈。我出生后,我妈就去世了,我是佣妈一手带大的。可是,我欲养,人却不在了。福生说,佣妈现在在哪?素云说,不知道,或许已经不在人世。素云说,我父亲卧床后,身边的人都四散了,佣妈一直没走,一直在我父亲身边伺候我父亲。父亲去世一年后我跟裁缝成亲,一床一桌。成亲后的第三天,佣妈对我说,小姐,你已经有着落了。虽然你落难如此,毕竟有了个家。你父亲那边,我实在是不放心。佣妈说,我梦见你父亲一个人在厅里踱步,灯昏昏的,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父亲单薄,身边没有个人照应怎么行,我心里总是慌。佣妈说,小姐,别怪我不能在你身边侍奉,我真的一天都不能耽搁,我想到你父亲那里去看看,守守坟,我这就给你跪下。素云满眼是泪。福生问,佣妈是不是爱着你父亲?素云摇头说,说不清。素云说,佣妈是跟我母亲一起过来,一生没结婚,我母亲去世后,我父亲也一直没续弦,家里的一切照应,都是佣妈在操持。佣妈对我父亲一直恭恭敬敬,我父亲临终前的那剂药都是佣妈按我父亲的意愿配制的。佣妈把我父亲安葬在一处高山的庙地,周围是一大片竹林。佣妈说我父亲是天高之人,一生喜静爱洁。她说她哪天过世了,就在我父亲脚下的一个旮旯里立一个小坟,给我父亲听个门响。福生叹道,忠义。素云用手绢按眼窝。福生问,裁缝的事,你父亲知不知道?素云说,裁缝的事是我父亲托佣妈急办的。裁缝是佣妈远房的一个亲戚,在城里学徒。父亲在病床上看了裁缝后说,这青年,气势弱了些,可人温良单纯。素云说,我父亲的墓地我再也没去过,除了一片树林,已经没有其他的印象。福生问,佣妈走后没再回来?素云摇头说,没有。素云说,佣妈走的时候,把钱和首饰都留给了我,只带走了一个从不离身的香囊,她说这是我父亲为她配制的,她留个念想。福生一声长叹。

福生绞了个热毛巾给素云。

素云收住泪水,对福生不好意思笑笑。

福生温和的笑笑。福生取下二胡说,今天高兴,我想拉两曲。

素云笑道,好啊。素云眼眶里泪痕未净。

福生调好琴弦说,先来一段良宵,再来一段光明行。素云用手绢揩干眼泪,整整衣衫,坐正说,好。

素云离开的时候,福生执意要送,福生说,天黑了,你身上有一百多块钱,不是一笔小数字,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素云没再坚持。

星期四上午九点十二分,福生到了何翠姑门口。

何翠姑的门是开的。福生刚架好车,何翠姑就迎了出来。何翠姑像变了一个人,脸没像以前样板得像块冰铁,好像还有点霞云的意思。何翠姑说,这样赶急,福生说,不能不急,听康明说你今天有点空,我就慌着赶来了,生怕碰不到你,没来得及给你买几斤水果。何翠姑说,一家人,不用那客气。何翠姑把福生让进门,问福生过早没,要下面条给福生吃。福生拦住说,不用不用,刚吃的热干面,一碗米酒。何翠姑说,那我就不跟你讲客气。福生说,有个事先解释一下。这段时间我前后跑了不下二十次,很难碰到你,裁缝家的事又火烧眉毛,万不得已我才找康明,你莫见怪。 何翠姑说:我也不是在有意躲你,这些时我忙得陀螺转,没落几次屋。福生说,你时间紧,我们就开门见山。我今天来,不扯闲篇,我还是带降表来的。福生拿出房契摊在桌上说,那天在巷子里,我说话有点重,你是姐,消消气。我想好了,就按你的要求办,楼上楼下一共九间小房,我腾一半给你。横劈竖劈都随你。福生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说,这是三百五十块钱,你点个数,打个收条收好。签字的事不能再拖,那家人现在是急得火上墙,男人都已经疯了。再拖怕要出人命。

何翠姑眨眨眼睛没有立即接话。何翠姑倒杯茶放在桌子上,对福生说,天气热,你先坐下来歇一下。福生坐下来。何翠姑把茶杯往福生面前挪了挪,抹了抹脸说,要说那天巷子的事,我也前思后想过,我也有过头的地方。房子和钱的事都是那天话赶话急出来的,你莫往心里去。说实话,我根本也没有一点要那几间房子的打算。

福生说,你是敞亮人,先前的事我们就一笔带过。还是那句老话,规矩是规矩,方圆是方圆,该划归你名下的还是要划归到你的名下,我们今天还是当面两清了好,免得以后再扯皮。

何翠姑说,不会再扯皮了。今天都把话摊开讲,房子原本就与我不相干,这你是知道的。我原本就没有出一分钱,挂个名也是老伯硬添的,我硬要房子要钱,我不成了抢犯。

福生浅笑道,姐姐不要再拿我以前说的话来呛我。我今天来,真的是诚心的,房契都带来了,由你划。

何翠姑正色说,你今天诚心,我也诚心,都不饶弯子。你把那个叫素云家的合同文书拿出来,我这就给你盖章摁手印。今后,你不提房子,我也不提房子,你看怎么样?福生看看何翠姑的表情,心想,这女人,这回真的是尾巴缠了柱子想急着脱身。刚才的巴结像和现在装干脆,都是一个目的。但她绝不是善茬,你要不把她完全掐住,她随时都可能跳起来,打你个冷不防。福生还想再探一杆子试试,更主要的是想再狠锥她一把。福生说,行,不提,但房子搁在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要几间,言语一声。

何翠姑摆摆手说,房子的事今生今世到此为止。我们这就把素云的事办了,我写的字不好,你帮我写。福生说,名字还是你写为好。何翠姑想了一下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干脆把房契上我的名字划掉,然后摁上手印,这样一了百了。

福生心里暗笑,他知道这是何翠姑早就打好的算盘,为的是想证明她早就与房产的事没有瓜葛,为儿子入党的事留后手。福生犹豫的说,这样妥不妥。何翠姑连声说,妥妥,多划几杠。福生说,你执意要划,就听你的,不过,光划可能还不行,别人还是会认为是后来做的手脚,文书上还是要签名摁手印才好。福生说,你还可以另写一份与房子无关的说明,就几个字,我可以帮你写,你签字盖章。何翠姑说,行行,还是你想得周到,这就签。

事情办妥当后,福生在心里长长嘘了一口气。

签完字,何翠姑还没有让福生走的意思。何翠姑用纸揩干净手指头的红油印,给福生续上水,好奇的问:你当初在单位闹得很风光,怎么就倒了呢?

福生说,莫谈,谈的话,人的眼泪要用海船装。那时候在单位,能认得几个字的青年人都被派上了用场,像我这样能认成堆的字而且能写一手字的人,扳着指头算也没有几个,我的二胡独奏,是全公司全系统晚会必有的压轴节目。琴弦一响,一两千人的大礼堂立马鸦雀无声,不拉三曲,掌声不让你下台,那是何等的风光。再说我师傅是单位的元老,我也不懒,我大师兄还在外面码砖的时候,我就坐了办公室。毁就毁在那几间破房子上。何翠姑把身子往桌边挪了挪,认真听。福生说,入党前要外调政审,祖宗八代都要翻出来查,一查就查出来我两大罪状,有产阶级,隐瞒组织。结果是一撸到底,到处发配,永不叙用。你说,我本来是叫花子进城,怎么一下变成有产阶级了呢?冤枉哪里去说?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现如今,我大师兄在干什么?大公司的正书记,我那个跟屁虫的小师弟,也已经在街道办事处做了副科,再看我,门卫。门卫,这个名字好不好听?我还不到四十,头都栽到粪坑里了。何翠姑说,这里面的确有冤屈,你没有跟单位的人解释一下?福生说,解释过了,没有用。入党是个很严肃的事情,来不得半点虚假。何翠姑说,你这样说,我还真的有点担心,好像康明也在说要入党的事,单位会不会也到巷子里去调查?福生看何翠姑有些紧张,心生快意。福生说,这不好说,凡是康明生活过的地方,都可能要去调查。福生看何翠姑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看到何翠姑惴惴的样子,福生心生快意,心想你也有怂瘪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能心生慈悲对人好一点呢? 福生本想猫盘老鼠那样好好多盘弄何翠姑一把,以解多日积攒的愤懑,再看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兴味顿无。素云还在巷子里盼他的信,他不想再费口舌。福生敛住厌恶,用和颜的语气说,你放心,康明入党是好事,哪天康明单位来了人,我知道怎么说。何翠姑惊喜露牙,似要作揖。何翠姑满脸堆笑说,谢谢谢谢,我有时间一定去看婶娘。

11

福生骑车进到大巷子的时候,感觉周围的气氛怪怪的。地上还是往常一样阳光铺陈,静静地映出一块块檐影,福生就是感觉身上寒寒的汗毛上竖。从何翠姑那里出来,他往回骑的时候,一路就莫名的心慌。

福生有种不祥的预感。

福生进到阁楼巷口,看到巷子里面三三两两聚着几堆人,翠翠和圆圆几个人在一起,有女人揩眼睛对地下甩鼻涕。素云家门口,主任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陌生男人腋下夹着黑公文包,干部标配。福生浑身陡然缩紧。

主任抬眼看到了福生,对福生招手。福生走过去。主任和陌生人的身子遮挡住了素云家大半个门。福生透缝溜了一眼屋里,大门后靠墙边的地上睡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个人影,两只脚竖直朝上,好像是素云常穿的方口布鞋。木板边搁着两个脚盆,脚盆里有两块大冰。主任对福生说,翠翠说你到翠姑那里去了,房契办好了没?福生说,办好了,我拿你看。主任说,不给我,给裁缝大姑娘。主任对福生介绍陌生人说,这是汽运站的刘干事。刘干事对福生伸出手,福生握了握。主任说,素云出了车祸。刘干事是汽运站专门派来料理后事的。素云的事情,你和巷子的人帮忙办一下,你全面负责,费用汽运站出,火葬场那边由刘干事单位负责联系。主任说,具体的事你和刘干事协商,我还要跟汽运站领导谈几个小孩的抚恤问题。丧事不要讲迷信和铺张,注意一点影响。

福生的耳朵一直嗡嗡响,腿根坠坠想撒尿。主任叫了几遍福生,福生才懵懵应了声。主任说,福生,你的脸色怎么这不好。福生摆摆手说,没事。福生靠墙架好自行车,一转身,自行车咣当倒地。福生没有去扶。福生踉跄几步进屋,眼睛触到木板上熟悉的碎花衫。福生蹲下身仔细察看,瓷白的颈,小菊花衫,白袜子,方口布鞋,是素云。素云脸上盖一张白板纸,脚下一个油碗,油碗上一点小火苗。福生抓起素云的手握了握,冰凉。福生把素云的手轻轻放好,起身嚎叫:狗日的也!猛地一脚蹬向冰块。冰块被福生踹得远远的。福生打个旋转,还想去踢第二块冰。老剃上来一把抱住了福生。主任作色道,福生,吵闹算什么名堂,你的事是冷静下来把素云的事办好。福生说,主任,素云屈啊。主任说,我不想听这。我见不得男人像个娘。主任说,老剃,你把屋里收拾一下,都十二点多了,好多人还没有吃饭,你去炮台食堂买一筐馒头包子来分给大家。素云的事,你帮福生。老剃说好。老剃在居委会只服主任,主任虽然是个女的,只比老剃大一点,但身上总像背着个杀威棒,对老剃很有效。主任对福生说,再委屈的事也先放一边,刘干事一些钱款现在就跟你交接,你马上派活,把钱给老剃。主任进到屋内,站在福生身边小声说,大家眼睛都看着,振作,别丢丑。

福生意识到刚才失态,稳了稳自己,出门拿包。

门外围着一圈人,静默无声。

自行车已经扶好,翠翠站在自行车旁边。福生拿下公文包,对翠翠说,把车推回去。福生拍拍刘干事的肩说,进去谈。

安排好老剃去买馒头后,福生走到里屋。裁缝和四个孩子缩在一起,眼含惊恐。福生把房契交给大姑娘说,收检好,都办好了。福生说,家里这几天很乱,把家看紧。裁缝眼睛瑟瑟偷瞥福生,裁缝头发花白像鸡窝。福生说,裁缝,你好好歇着,家里的事,有巷子的人操办。裁缝说,福生,上厕所不。福生心里扯了一下,意识到裁缝可能憋坏了又不敢出门,再看裁缝裤裆,有湿迹。福生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抓瞎忙,这茬都忘了。福生说,上啊,一起去。裁缝咧嘴一笑,站起来跟福生一起走。走出房门,裁缝尖爪一把抓紧福生的胳膊,畏缩缩往福生身上挤。福生拍拍裁缝说,别怕,都是好人。

福生召集圆圆几个女人商量说,你们几个看谁牵个头,把裁缝家里的事情担待一下。主要是厨房这一大摊子和素云的梳洗装殓,再就是看能不能想办法做几十朵小白花。圆圆说,我会做,用卫生纸卷筒,然后挤皱。福生说,那就你负责,干脆你把担子挑起来。圆圆说,行。福生说,汽运站提供十几斤肉鱼和油,街坊们看能不能匀出点计划票。女人们说可以。福生说,每天买菜做饭,活可不轻。圆圆说,我们少说有七八个人,我们担得起。福生把五十块钱交给圆圆说,你们现在就接手,钱不够随时说,拜托了。

福生的头紧绷绷的像被绳子勒住了。

福生回到自己家里,想让自己镇定一下。翠翠也跟在后面回来了。福生问翠翠,素云是谁弄回来的。翠翠说,是老剃。翠翠说,听到消息后,巷子全炸了。老剃整个脸都茄子变了形,疯了,拎起那个司机一阵猛揍,好多人扯都扯不开。街坊人第一次看到老剃脸上横着眼泪。翠翠说,老剃破天荒穿了件上衣,找人要肥皂洗干净手,轻手轻脚抱起素云放在铺板上,不让人插手。然后用被单盖严素云全身,抬板的人轻抬轻放,生怕惊动了素云。街坊人议论非命的人进屋好不好,老剃黑着脸说,进。福生说,在哪里出的事?翠翠说,就是前面的横马路。福生说,那窄的路怎么会有大卡车?翠翠说,这就不知道。听在场的人说,大卡车拐进横马路时,像喝醉了酒,墙板也是松的,晃当当响。几个小孩正在马路上疯跑着玩,素云冲上去,刚把最靠前的一个男孩拽在怀里转身护住,大卡车就压过来了。车子往素云这边猛的一歪,拖素云走了一丈多远才停住。素云当时就没了气。福生说,地上有血?翠翠说,没有,素云的样子倒不难看,像是睡着了。福生说,居委会委托我办素云的事,我可能要忙几天,你和圆圆她们也多担待一点,翠翠说,知道。福生说,我想静一会。翠翠给福生倒杯水放在桌上,出门,把房门带严。

福生清开饭桌,擦拭干净,摆上砚盘。福生想写一副挽联,好好纪念一下素云这个命途多舛的不幸女人。写挽联的时候,福生泪水几次糊眼。

挽联魏碑体,三米多长,从素云家大门顶一米多高处一直贴到大门的地底。上联“ 一心若莲摒尘守中碎钵存浩气”; 下联“薄命如芥剖髓济世残萼聚英风”。横联“秋叶静美” 。围看的人很多,打啧啧。有人说,福生,有的字不认识,读给我们听听。福生说,好,福生读挽联,一字一字,读得很慢。圆圆手肘碰翠翠说,长脸。翠翠脸上一脸的骄傲。

晚饭后,老范来了,对素云作了三个揖,硬要塞福生十元钱。老范眼里有泪花。老范说,素云是个刚强的女人,我敬她。老范说,三轮车我还你。福生说,三轮车你不用还,用到垮为止,我替素云谢谢你。老范说,素云地下有知,会感谢你。福生摆头,福生说,惭愧。

被救小孩的一家人也来了,大人对素云作揖,小孩磕头。小孩的父亲进到里屋,拉着裁缝的手连说对不起对不起。裁缝被吓着了,喊福生。福生进来,对小孩的父亲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小孩父亲会意,跟着福生出屋。拿出二十元钱塞给福生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福生说,素云走的那天,带孩子来送送,孩子父亲说,好。

老剃把自己的二十块钱和巷子几个男人凑的四十块钱给福生,老剃说,大家的一点薄意。福生说,你见识多,你看怎么安排一下素云的后事,既不能讲四旧,也不能太寒气。老剃说,我目前想的有三件事,一是要有八大金刚护灵抬灵,阵势要大。薄棺材只有四个环把手,到时候穿上白布条,一个环两个人抬。老剃说,这八个人最好是巷子的,你我算两个,三把也可以算一个,他篾匠,抽得出这点时间,我再问一下还有谁后天有空。老剃说,二是封棺。老剃说,素云睡的虽然是几块薄板,但封棺这一项还是应该有,不能少。可是,棺木是公家的,不能钉钉,也不能糊纸封闭,我还没有想到好办法。福生说,那就铺一大块白粗布,整个盖住棺材。老剃说,这个办法好,可是光秃秃的,好像还是差点。福生想了一下说,我在布上写一个大奠字,再围一圈白花。圆圆她们会做。老剃说,这个方法好。老剃说,三是谁来砸碗。老剃说,按规矩,砸碗应该是素云家里人,可是素云家里现在没人。叫裁缝砸,裁缝神志不清,他砸不了,叫素云孩子砸,孩子太小,砸不出个响,反而把孩子们吓着了。我们又要抬棺。福生说,那就叫翠翠砸。老剃说,我看行。老剃说,还有就是出殡后办酒的事,不讲四旧,但方块肥肉一定要有,这是规矩,八大碗也要有。老剃说,巷子里也要办几桌酒,桌子沿巷摆,该热闹的地方还是要热闹。老剃说,素云是暴亡,黄泉路还有八十一难,鬼也势利眼,莫让那些小鬼们以为她娘家没有人好欺。福生说行,福生问,什么时候梳洗换衣合适?老剃说,天气热,穿早了,素云还是会汗湿,让她多凉快一天,明天下午或晚上都行。福生问,有没有什么讲究?老剃说,都这样了,还谈什么讲究,她喜静,就让她安安静静走。福生说,都听你的。福生说,守夜的事,你就操持一下,我不上夜班我守。老剃说,我守三天。

晚上,宵完夜后,巷子渐渐安静。有根几个在屋里打牌守夜,老剃一个人坐在门外的长条凳上。

福生给牌桌上的人续上茶水,留两包游泳的烟在桌上,拿个小板凳坐在素云身边。

素云脚下的指路灯,火苗如豆。

福生给碗里续上油,挑亮灯捻,福生的眼角有泪。白天全都是乱哄哄的静不下来,现在静下来了,心里又是空空的。福生还是接受不了素云与他生死两隔这个事实。昨天晚上,素云还是好生生的在小屋听他拉琴、垂泪、念诗,唇润眸清,今天晚上就冰凉凉躺在地上,脸上盖了白纸。那条小路,半丈宽,平时是难见大卡车的,为什么偏偏有辆想抄近路的卡车拐进来,偏偏又让她遇上了那辆醉酒的卡车,恰恰几个孩子正在街上疯跑。素云把那男孩护在怀里后,擦身而过的卡车为什么偏偏要往素云这边歪斜一下?出事的时间正好又是她给出药方之后他办好房契的当天?凑巧加凑巧,是不是因果报应?是不是素云的父亲真的降了罚?福生很想把素云拉起来问,你自己都水淹颈脖了,你还有一个孱弱的裁缝和四个未成年的孩子,你家随时有疏散农村的危险,你为什么要去救那几个小孩?你完全可以装没看见,完全可以侧身不动 ,你为什么偏要奋不顾身?你为谁?素云望他不答,素云还是那样眼波清湛。素云静水深流的眼神让福生自惭形秽。福生心里捏拳对素云赌气说,行,我可以被你不屑,但我还是要说,你不值。

福生心里憋着一口气,这口气福生又不知道往哪里出。 素云朝天竖起的双脚玻璃刺眼,福生心里瓶罐乱窜。小板凳上毛刺越来越多,福生无法让自己安静陪素云坐下去,起身逃离。

屋外,老剃长凳上抱头坐。地面月光剪出屋檐的暗影。

福生坐过去,老剃说,你不回去睡会?福生说,睡不着。老剃说,你的挽联写得好,我不会写,只有一把苕力气。福生说,我替素云不值。老剃说,这就是说书里说的香消玉损。老剃说,我现在可以直接告诉你素云就是以前福荫堂堂主的独生女。老剃说,你没有见过素云二十年前那个漂亮,你真是没有办法说。我们天声街这帮吃饱饭后没事干的游哨子,为了能瞅她一眼,跑几里路,装病到福荫堂问诊买药,或者远远躲在圣若瑟女中旁边的墙角树后等她上学放学,什么招都使过。素云搬进巷子,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心里哆嗦的那个疼,像人用钢钎捅了心窝。眨眼间,她说没就没了,唉。老剃感慨摇头。福生说,我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让素云看到房契的事情已经解决,我提前一天到何翠姑那里,或者我早一点想到去找她的儿子就好了,素云说不定就躲过了这一劫。老剃说,你也不用自责。你怎么在做,街坊人都看着在,你对得起素云。老剃说,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有个定数。定数管无常,无常二爷我们肉眼看不到,所以才觉得事出偶然。福生说,这只是自我安慰,我心里就是迈不过这道坎,多大年龄,不到四十,只怕连早饭都没有吃。老剃长叹一口气。老剃说,素云花开花败,我看全了。她花朵刚露苗尖,就开始躲灾逃难,她还要挑两个箩筐,一边裁缝,一边小伢。她走了,说不定是老天看她太苦,提前召她回。老剃说,素云走得壮烈,哪个女人能像她那样自己半口气还舍身救人?所以,你的对联写得好,她真的就只剩下一点骨髓渣子了,她还要往外掏,你说,砸不砸人眼泪。福生猛吸口烟,福生的手指头在抖。老剃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说,素云也会诊病。中医讲个缘分,你和翠翠跟她没有缘分,不然,翠翠说不定早怀上了。福生没吱声,福生跟素云有守约。

三四点钟,圆圆几个就开始在厨房忙活。福生走进去,轻拍了一下圆圆的肩膀,圆圆望他笑笑。福生说,如果不是在这,我都想亲你一下。巧莲几个起哄说,亲,亲,跟翠翠比个少嫩。圆圆笑着说,哪天我给你留个门?福生说,留门就算了,免得关公眼回来发现画的警察换了岗。圆圆举手要打福生。巧莲说,圆圆,把厨房门关上,我们几个剐他的裤子。福生说,巧莲,你就是个死苕,哪天我单独跟你一个人剐不是更好。福生说,笑归笑,你们几个让我福生佩服。你们平日和素云的关系我最清楚,她出事了,你们说帮就帮,不含糊,仗义。圆圆说,我们只是跟她鼻子不对眼,可能是她太漂亮了,比得我们这些婆娘成了灰麻雀,我们有些不舒服。圆圆说,巷子里的人再怎么闹,也是巷子内的事,给外人看,我们还是一起的。让那些鬼们看了,知道阁楼巷的女人不好欺负,畏她三分。福生说,阁楼巷的女人个个牛。福生说,赶哪日,我在车站路餐馆你请你们几个一桌。福生问,彩鹅没来?圆圆说,她忙下午。福生说,那我下午再跟彩鹅她们几个说,娟子说,福生眼里就只有彩鹅,赶哪日也不说清楚是哪日,我们眼巴巴。福生说,行,日子你们几个商量后定,我跟你娟子喝个交杯酒。巧莲说,我呢?福生说,当然喝,我一个个喝,一个个上。圆圆笑道,上你家翠翠。

翠翠她们给素云擦身梳洗后叫福生进去装殓。福生叫老剃一起去,老剃摆手。

素云穿一件半袖旗袍,像睡着一样。

福生洗净手,抱素云入棺。

拥素云在怀,福生抵近看素云的脸,素云脸上红润,嘴唇红润,柳眉青青,睫毛长长。福生很想俯下身去亲亲。

素云入棺后,圆圆说,我们觉得她这张脸就这样白煞煞的走了可惜,就用红纸给她上了妆,她身材好,穿旗袍好看。福生问,她伤口在哪?圆圆说,可能在头上,头上也没有看见血口子,身上只有两处擦瘀。圆圆说,她可能真的是人精,死像都好,皮肤玉白,裆没糊,那里都是白的。福生说,她肚里没有几粒米水。

福生进到里屋,叫几个孩子去看看他们的娘。裁缝缩坐不敢动。裁缝总是一个人缩成一坨躲在房里案板角面墙而坐。给他吃的饭,放在案板上,他也没动。裁缝见人就缩作一团,只听福生的话,叫他吃就吃,叫他睡就睡,上外面的厕所也是只有福生牵紧手陪着,他才敢去。福生问裁缝,裁缝,上不上厕所?裁缝呲牙笑,声若蚊蚋说,上,福生说,走,我跟你一起去。裁缝慢慢起身,裁缝走路,眼神呆滞,步子开始蹒跚,身上一股尿骚味。

早晨7点出殡。

汽运站的人来了,开来一大一小两台车。屋里人开始清场子。

福生对裁缝说,裁缝,素云要走了,你去看一眼,送送。福生牵着裁缝的手,来到素云的棺木前,裁缝的手冰凉湿濡,一直在抖。看到素云躺在棺木里,裁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裁缝作揖道,云云,怎么睡这里?莫怄气,牛奶是我叫毛头喝的,你到床上去睡,床上宽敞。裁缝拉福生的手说,福生,你劝。棺木边跪着的四个孩子哭声一片。福生对大丫头说,要盖棺了,你们看娘最后一眼,不要把眼泪掉在你娘身上。等会盖棺的时候,你们磕头叫你娘躲钉。老剃和三把一头一人拿起棺盖板,福生对孩子们说,喊娘躲钉。几个孩子趴地磕头哭喊“娘躲钉娘躲钉”。盖板盖上了,悄无声息。棺板上满铺一块大白粗布,布沿垂地,棺头一个漆黑的大奠字,围一圈四十朵卫生纸做的白花。裁缝拉福生的手说,福生,莫盖,闭气。福生一手牵裁缝,一手挽白布条。轻喊一声,起。八大金刚浅色上衣,脖围白毛巾,手挽白布条,轻轻抬起小棺木。素云的四个孩子,还有被素云救下的那个男孩,头披白毛巾走在棺木前,素云的孩子们哭,周围的人也抹眼泪。翠翠在棺木后猛地将素云生前用过的碗砸在地上。一声脆响,碗的碎片崩落一地。

12

裁缝彻底疯了。素云走后,裁缝经常一个人靠在大门的旧木框上,对进出巷子的人咧嘴讨好的笑,竖起细细的食指尖指瓦檐上的天,嘴里絮絮叨叨。福生走过,裁缝望福生咧嘴笑,然后仰头,向上竖起细细的食指尖。福生抬头望,瓦檐间蓝天上有几块白云。裁缝对福生说,周梦男,周梦男的母亲上天了。福生说,裁缝,吃了冇?裁缝呲牙笑,裁缝说,周梦男母亲上天了,走了。

翠翠对福生说,裁缝天天都这样,裁缝还把素云穿过的衣服裹在怀里对人说周梦男的母亲上天了。福生说,裁缝好像连我也不认得了。出殡那天,裁缝已经分不清素云生死。这些天裁缝没有见到素云,人也就崩完了,一家人落得这样,唉。福生咬牙切齿道,老子真恨那个翠狗日的。

福生一连三天没有看到裁缝露面,心想裁缝莫不是病了。推开虚掩的大门,屋里静悄悄的。裁缝不在家,只有大姑娘一个人在屋里,眼睛红肿。福生问大姑娘,你爸呢?大姑娘嘤嘤哭。大姑娘说,我爸几天前就没回来。不知哪里去了。福生大惊。福生说,这大的事怎么不早说?看大姑娘惊惶惶满是无辜的泪脸。福生打了自己一巴掌。叫一个孩子去对谁说,她能对谁说?福生对大姑娘说,你看看你爸带没带换洗的衣服钱和粮票。大姑娘说,没有。福生心里暗叫一声,完了,慌了神。福生问,弟妹呢?大姑娘说,上学去了。福生安慰大姑娘说,丫头,莫慌,你照顾好弟妹,你爸的事,大人来想办法。

福生找居委会主任通报了裁缝走失的事,回来找老剃一起想办法。老剃说,几天都没回家,裁缝不会在巷子附近。周边巷子可能有人见过裁缝,我们分两头,你在巷子周边找,我过铁路那边到天声街车站路一带去找。福生说,行。福生从居委会借来大锣,沿周边几十条巷子上下敲,高声喊,有没有人见过周裁缝?裁缝四十岁,瘦,神智不清。有人告诉福生,几天前看过裁缝,手里抱一件女人的衣服,往北走了。福生拿锣,往巷子北面方向敲,一直敲到了解放大道,没有一点消息。老剃那里跑断了腿,也没有结果。居委会主任来了,派出所户籍来了。裁缝一直没有回来。从此,裁缝音信全无。

巷子的人说,素云是裁缝的魂,裁缝是追魂去了。又有人想起有根在巷子里看到白色黄鼠狼的事,说这就应验了。说那大仙莫不真的是素云显形,素云莫不真的是得道升天了?也有人说,素云说不定是偷下凡的,玉母娘娘找来把她拽走了,就像织女。可怜了那帮孩子,裁缝又不会挑箩筐。

裁缝走失后,福生越想越对素云的几个孩子不放心。星期天,福生来到素云的家,素云的大姑娘带弟妹在案板边缝衣扣。福生问大姑娘,这是最后一批?大姑娘点头,福生问还有几件?大姑娘说还有十几件。福生问,还是范伯伯来拿。大姑娘点头。福生对大姑娘说,丫头,你要像你妈那样把这个家撑起来,照顾好弟妹。晚上睡觉,要关紧门窗,特别是大门要闩紧闩好。福生想了想说,你去厨房拿把菜刀来,我教你怎么闩门。福生闩好大门,把菜刀从门缝中间插进门闩。福生说,刀面一定要插深插实,不能让门闩有滑动,福生先让大姑娘感受一下门闩的紧实,再指导大姑娘照做一遍,认真检查完虚实后说,就这样。福生又问大姑娘,你妈会写毛笔字?大姑娘望犹豫了一下,点头。福生问,你会不会写?大姑娘点头。福生说,能不能把你写的字拿给我看看?大姑娘进房内拿出几张报纸。福生仔细看过上面的毛笔字后对大姑娘说,今后我教你。福生说,丫头,你父母都不在,你身边也没有其他亲人,叔叔今后就是你们的亲人,只要叔叔能做到的,叔叔一定尽力做到。大姑娘眼里泪花闪。大姑娘的神情像极了素云。福生眼窝忽地一热。

几天后,福生带回木工工具,一块白铁皮和一大摞裁好的白磅纸到素云家。福生把铁皮镶钉在大门木闩中间,又在木闩头部钻了个孔,插上配好的螺栓。做完这些,福生又把整个房屋的门窗都检查加固了一遍。福生教大姑娘怎么插大门铁销后说,今后就不用插菜刀了。福生说,好好练字,纸不够,叔叔再拿。

晚上,翠翠见福生还在桌边呆坐,没有熄灯睡觉的意思,拿眼睛斜睨福生,自顾说,魂丢了。福生懵醒问,你说谁?翠翠说,没说谁,自己清楚。福生明白翠翠又想找茬。福生说,你能不能让人安静一会。翠翠说,庙里安静。福生作色道,你又想横扯皮是不是?翠翠撅嘴切了声说,谁扯皮?懒得扯皮。福生压低声音说,才几天?才几天你就熬不住?翠翠翻一眼说,你说几天?隔壁的走了几天,你的魂就丢了几天。福生起身道,翠翠,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清楚,素云家的事,我一直觉得有亏欠,是我们拖累了人家。素云到死都不知道房契的事解决了,这事像块大石头搁在我心里。是大石头,你知不知道。我帮那几个没爹娘的孩子,是为自己补过。你就不能让我缓缓?缓缓。翠翠对顶福生的眼睛说,你当然可以缓缓,谁也没拦着你。你缓几天,缓一年半载,还不是你说了算。福生沉脸说,话跟你说清了,你再这样胡搅蛮缠,别怪我福生翻眼不认人。翠翠的声音带出了哭腔。翠翠说,你早就想翻眼不认人了是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嫌弃了就明说,想撵正是机会。福生低吼道,放屁。福生说,翠翠,你再这样七猜八想乱炒菜,你信不信,我福生从今往后绝不动你翠翠半根毫毛。翠翠扭头望门,巴掌抹眼泪。福生说,把以前吃的药都停了。翠翠鼓腮赌气:不停。福生说,叫你停你就停,明天换药方。翠翠偷瞥福生一眼,没吱声。

阁楼巷一如既往。

在福生心里,素云是阁楼巷的光,光没了,巷子再无生气。

年末最后一天,福生给素云写了一封信,随钱纸一起捎给了素云。

毛笔字,小楷。

全文如下:

素云如面,

房契的事早已经办好,你可以安心。那天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心慌,不知是不是冥冥中,你在向我道别。

素云,你我相识一场,是我的福分。我不知道老天为什么为我打开了一扇窗,又匆匆关上。我心里留了你一盏灯芯,我是那个风雪夜归的人。

素云,寒雨已有几日,你走的时候,衣衫单薄,你要置点御寒的衣服,穷家富路,不要太剋自己。捎去的钱够不够,请托梦告知。我们虽然约定少沾俗务,但特事特办,只当我借给你的盘缠,你下辈子还我。

素云,你去得匆匆,想必你正忙着赶路,无暇看长文,我就长话短说。我另起一行,你仔细看看。

居委会主任是个好人,她为四个孩子争取到了最高的抚恤金,大丫头也被汽运站提前招进厂,成为了一名正式职工,其他几个孩子到时候视情况再定。裁缝一切安好。

福生

无年无月无日。

福生几次想写上裁缝走失的事,后来决定不写,怕给素云添堵。

每年清明,中元,除夕,福生都会到六大堆,在他与素云站过的地方,给素云烧纸,陪素云坐坐。

翠翠怀了。福生惊跳三尺,抱起翠翠狠啃一口后,骑车冲到六大堆向素云报了喜信,喜极而泣。

八月桂香。福生在产房外等了二天一晚,产房医生出来喊,36床。福生连忙应答。医生说,生了,男孩,七斤二两。你老婆要吃热干面。福生说好,转身疾跑。福生泪水决堤,大块大块往外喷。热干面递进产房后,福生飞骑到六大堆,对着树林深处流泪大喊,素云,翠翠生了,男孩,七斤二两。谢谢,谢谢!

几年后的一天夜里,福生牵着一个会走路的男孩来到六大堆,跪地划了一大一小两个圈,烧了两堆纸钱。 福生从怀里掏出素云给他的药方,对着燃烧的火焰慢慢展开,福生说,素云,今天我把孩子带来了,翠翠又怀了二胎。你的大恩,我今生报不完来世再报。我这就把药方还给你,你拿去给你父亲赔个不是,求他原谅。手绢我就留下,留个念想。说完,福生把小孩的手放在药方上摸了摸,然后点上火,在手头燃尽。接着,福生跪下,拉着孩子也跪下。福生对着纸钱的余火磕了三个响头。叫小孩也磕了三个响头。

后面是福生跟儿子的一段对话。福生蹲着,儿子站着。

儿子:爸爸,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烧纸玩?

福生:不是来玩,是来送信。

儿子:给谁送信?

福生:给素云娘娘。

儿子:素云是谁,我认识她吗?

福生:素云是神仙。你不认识。

福生嘴唇嗫嚅,把儿子揽进怀里。

陵园夜暗,浓荫如墨。月光照见福生脸上两行泪水,熠熠如溪。

2020。10。1   15。55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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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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