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润

作者:山外山发表于:2020-06-30 12:42:07  短篇随笔散文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郑焕青家屋前的台阶下栽了一排葡萄,葡萄架搭在房檐上,夏天葡萄藤爬满架时,整个台阶遮成了绿荫,屋里屋外都是绿光。挂果后,天天看着它们由小到大,由绿变红,由红变紫。一串串垂下来,看着嘴里冒酸水……

李云荣家也有这样一架葡萄,二年了一直没坐果。她去找郑焕青,郑焕青憨然一笑:“我不行,这事你得问左良润。”

左良润好求。下午收工以后,他拿把破剪子,在李云荣家葡萄架底下,踩个板凳,“七嗤喀嚓”一通乱铰,那么多粗藤大蔓被剪掉,李云荣又心疼又不好说。送走了良润一边收拾那些断藤,一边叹气。

第二年春天葡萄树出窖、上架,李云荣着意多加肥,勤浇水,盼着被剪掉的那些大藤再长出来。到了该坐果的时候,她发现嘀哩嘟噜小葡萄挂了一架!这下她可乐坏了,赶紧找左良润道谢。左良润告诉她,把那些串小、码稀,粒不齐整的剪掉,这叫疏果,果坐得太多浪费营养,粒小,不甜。

对于葡萄栽培左良润也没有经验,那年心血来潮,不知从哪弄来几株葡萄苗插在园子里,从书店买了本书,白天在生产队出工干活,一早一晚就看书研究,边观察边实验。第二年,一大架葡萄被他弄得果实累累,哪一串剪下来都有一斤多。人们跟他学。他又是帮人剪枝,又讲栽培要领,而他自己家的葡萄,后来是既不剪枝也不施肥,不管了。

失去了经营的葡萄随便长,坐果本来就少,他家有一群鸡,葡萄架变成了鸡的乐园,整天栖在上面,只要有果,必定啄食;即便没果它们也很少下来。左良润似乎只想要夏天那一架绿色的荫凉:该下窖时照常下窖,该出窖时按时出窖,藤蔓一年比一年粗,葡萄却一串也吃不到。我和雅君二哥说他,他不置可否,一笑了之。

这个人,好像只求成功不要成果。

左良润是我姨表姐夫,比我大十三岁。他不修边幅,连鬓的胡须不长得碍事决不修剪,一张脸常常是黑白分明。一米八的大个,略有驼背,走起路来忽扇忽扇的,像个骆驼。他见人不说话,就是一笑,有时连笑都不笑。四十岁以后好像有了点变化,见人常打招呼了。了解了他,就会发现其实他很随和,很好说话。可是他却不轻易求人,骨气有点清高。

和他真正结交是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一九六七年,我们一起学木匠。实际上我十六岁那年冬天就开始学了,比他早半年,但我决不敢说比他强,他头脑太聪明,总能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窍门。我们学得都挺快,一年以后就随村里的几位老木匠一起干活了。那时候的木匠活很多:盖房子、做门窗、打家具、攒棺材,给生产队打车、透犁杖。总之,村里不管生产队还是个人家,所有木匠活,不管粗活细活都是我们的事。那时候,物资贫乏,什么都缺,我们接活经常遇到木料不足,或者材质不适等情况,可问题得解决,活儿还得做好,不能丢了手艺。特别棘手时,老师傅冯景春就喊了:“良润!这个你来!”左良润也不说话,默默研究一番,七拼八凑,问题解决了。冯景春就笑:“良润啊,你可真能糊弄!”良润反问:“行不?”“行,行,行!挺好,挺好!”他敢说不行!?郑起老师傅早有话等他呢:“不行你自己来呀!”

营子里长辈有人说左良润太肉,就是太慢性,也有人替他美言,说那叫沉着,我表姐说他那是没心!

有一年他家养鹅,养了十只大白鹅。忽然有一天,七只大鹅病了,直伸着脖子躺在台阶上,那就是一大片啊!表姐急得团团转,良润就在屋里看书,上厕所时从病鹅身旁迈过去,回时再迈回来。表姐冲他磨叨:“鹅子都要死了,也不想个办法,家里事跟你无关似的!”良润看了一眼,慢腾腾地说:“中毒了,得灌阿托品,哪有啊?”然后进屋看书。表姐更生气了,骂他:“有屁不早放!你怎么知道没有啊?”说着急忙出去了。那年代营子里没有诊所,没有商店,更别说药店了。跑了几家,最后从谭桂芹家匀了些阿托品回来,逼良润一起给病鹅灌下去。下午,那些大鹅又在院子里嘎——嘎——叫了。

郑焕青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常到良润家串门唠嗑。有一次,生产队的稻田技术员要求增加工分,拿把,说要不干了。我们这地方以旱田为主,懂水田的不多。郑焕青跟左良润谈到这事,左良润说:“那有啥呀!”郑焕青就等他这话呢:“要不你干呗?”“干就干!”第二天郑焕青向社员宣布,让左良润当稻田技术员。谁都知道,左良润根本不懂水稻,原来的技术员笑了笑,没说什么。

左良润去稻田转了一圈,然后骑车到书店买回来几本书,闭门在家看了一天。

十家子、三岔口的稻田都跟二其营子的是邻地,三岔口的技术员叫谭明顺,十家子的杨子良,他们都跟良润很熟,知道他没种过水稻,就跟他说:“没事,干吧良润!有我们呢,到时候听我们的没问题!”左良润笑了笑,不置可否。

到了育秧的时候,邻村的两位技术员热心地过来告诉要领,左良润根据所学,又参考二位的指导把种播上了。稻苗出来以后,二位告诉良润该上水了,良润却说:“等几天吧。”两位一楞,这怎么能等呢!问他,良润说:“幼苗出来以后干它几天,主要让它长根,这个时候上了水,秧长得快,根就发育不足了。”二位摇摇头走了。到了插秧的时候,三个村的社员都来插秧,大家一看二其营子的稻秧比那两个村的矮小,就有人怀疑良润要把稻田搞糟吧?良润则看到自己的秧苗根的确比他们的大,心中就有底了。一周以后,稻秧缓过苗来,还是比人家的矮,谭明顺和杨子良也怕良润弄不好,常常过来跟他探讨,帮他出主意。这时良润也有点担心,可他不想改辄,因为从一开始就跟人家不是一个路数,再改,那是肯定不行。那几本书他不知翻了多少遍,他确定自己没弄错,心想,就赌了!没有采纳两位好心人的意见。杨子良和谭明顺冲良润笑,摇摇头走了。又过了二十天左右,植株分蘖了,这引起了谭明顺和杨子良的注意,他们知道,分蘖早是高产的必要条件,而此时他们的秧苗还没有消息呢。良润不敢大意,整天在稻田里盯着,锄草、换水,观察苗情。到了秀穗的时候,杨子良和谭明顺可着实吃惊不小,良润的稻子穗大,粒饱,一比,这不明显着产量的差距吗?“哎呀呀,良润!你可真行啊!”

那年,我们小队十几亩稻田共产四千多斤稻谷,每口人分到七斤大米,比往年多一倍!对良润的这次成功,人们心里高兴,佩服他,却不感到意外,“博士”嘛!

左良润的学历只是初中,营子里有人称他博士,是因为他博学,强记,多知。我觉得他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对于知识,别人讲究“学会”,他不是,他是追求“会学”。

这位才子于2002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时年六十五岁。五十一岁他得脑血栓,出院后跟我说:“从现在起,我会越来越傻。”问他为什么,他说:“这种病,栓过一次以后,不知觉中还会栓。栓一次,相关的大脑细胞就死亡一块,逐渐就傻了。但不至于死,最后导致死亡的是脑出血。”他说这话我心里很难过,后来的确又栓了几回,他并没有傻,直到逝世的前二十天,我和雅君二哥去看他,他话都说不清了,还给我们讲:“……我们所说的家燕叫做灰燕,所谓的山燕子才是真正的家燕……”

最后,到底是脑出血终止了这个不知藏有多少智慧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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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秋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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